我蜷缩在法院调解室的塑料椅上,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后颈吹,化疗后新长的绒毛被风掀起又落下。那张写着17万的欠条在桌面上发颤,徐明宇西装革履地坐在对面,袖扣折射的光斑跳到我手背的留置针上。
三年前我们在城中村大排档相识。我刚毕业在广告公司当文员,他总穿着起球的格子衬衫来吃八块钱的炒粉。某个加班的雨夜,他举着伞在公交站等我,伞骨断了两根,雨水顺着豁口浇湿他半边肩膀。他说要给我开连锁奶茶店时,眼睛比身后便利店的灯箱还亮。
欠条是去年情人节写的。他租下奶茶店面的第二天,我们在二手沙发上吃泡面庆功,油汤滴在营业执照复印件上。他突然抓过我的记账本,撕下一页写借条,笔尖戳破纸张的裂痕像极了他掌心的烫伤疤——开店首月他执意要给我煮姜茶,被蒸汽烫得满手水泡。
"等分店开到十家,我就用红钞票给你糊个喜字。"他把欠条塞进我装胃药的铁盒,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三个月后会遭遇疫情封控。奶茶店玻璃门上贴封条那日,他蹲在冷柜前喝光了所有临期鲜奶,乳白色液体顺着下巴流进毛衣领口。
分手是在ICU走廊谈妥的。他母亲举着缴费单砸在我脸上,单据边角划破眼角时,我摸到包里十七张改过我名字的欠条。病床上躺着的是他新招的奶茶小妹,女孩手腕缠着纱布,床头摆着他送的天鹅绒围巾——和我那条一样带着批发市场的樟脑味。
第一次开庭前夜,我在出租屋整理证据。奶茶店账本里夹着张孕检单,日期是我们盘下店面的第二周。徐明宇在电话里笑:"打胎费不是给你转过红包了?"窗外霓虹灯牌把欠条染成紫色,像极了他求婚那晚买的劣质葡萄酒。
此刻调解员机械地念着"恋爱期间经济往来",徐明宇的律师突然推来一叠照片。奶茶店监控截图里,我正踮脚擦"第二杯半价"的广告牌,他站在镜头外给我系围巾。后来我才知道,摄像头是他为防我"偷账本"装的。
"这钱真要逼死我吗?"休庭时他在洗手间堵我,金丝眼镜后的红血丝织成网。消毒水味道让我想起流产那天的手术室,他攥着缴费单说"先救奶茶店"。更衣室镜子里,我脖子上还留着他醉酒掐的淤青,形状像朵枯萎的玫瑰。
医院走廊电视在播本地新闻,镜头掠过我们曾逛过的批发市场。摊主抖开成摞的天鹅绒围巾,三十元两条的吆喝声刺破镇痛泵的迷雾。我数着吊瓶里坠落的气泡,忽然看清每个泡沫里都蜷缩着过去的影子:他教我辨认奶精和鲜奶的夜晚,封控时两人分吃一碗泡面的清晨,还有他写下第一张欠条时,笔尖在情人节贺卡背面戳出的星星状破洞。
护士拔针时棉球按得太重,我下意识去摸装欠条的铁盒,却只碰到化疗脱落的头发。窗外玉兰树开始抽芽,某个瞬间我仿佛听见城中村雨棚的滴答声,二十岁的徐明宇举着破伞跑来,格子衬衫下摆沾满奶茶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