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著名痕检神探涂尚国侦破的诸多大案中,就案情的诡异程度而言,“4·26银行抢劫杀人案”是排得上号的。
这个案子,要从一场婚宴说起。
案发这一天,也就是4月26日,工商银行苦水镇支行行长的儿子在市里举办婚礼。当晚,全行的干部职工乘坐汽车到市区行长的家里参加婚宴。婚宴散席已经很晚了,支行行长见大家喝多了,从市区到苦水镇的路况又差,于是便挽留大家在市区住了一宿。
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一夜,苦水镇支行发生了抢劫杀人案。
4月27日,得知支行的金库被抢,值班员被枪杀,53岁的支行行长血压飙升,当场就昏死过去,被送到医院抢救,他家的喜事瞬间就变成了悲催事,真是乐极生悲。
银行抢劫杀人案,从来都是大案。案情迅速被上报到内蒙古公安厅,公安厅领导高度重视,立即抽调省厅刑侦精干力量,组成专家组,赶赴苦水镇,指导案件侦破。
此次专家组,领衔的正是牙克石市公安局局长助理,痕迹检验高级工程师、全国公安系统特级侦察员涂尚国。

专案组抵达苦水镇案发现场后,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李虎首先向涂尚国介绍了基本案情——现场死了一名值班员,丢了一支枪,被抢走25万现金。
李虎说,工商银行苦水镇支行金库晚上的值班任务通常都是由支行的专职保安队负责。恰巧26日这一天,呼伦贝尔盟全盟的保安进行统一考试,行里的保安都去参加考试了,当天没有按时回来。更巧的是,26日这一天,支行的职工都到市里吃支行行长家的酒席去了,所以这一晚,在金库值班的只有刚上班两个月的姚明基和平日看守大门的老吕。
蹊跷的是,在案发前,老吕家的母牛偏偏要生产了,老吕又被他老婆喊回家给母牛接生去了,所以弄到最后,在金库值班的只剩下刚上了两个月班的姚明基一人,现场被打死的就是他。
涂尚国听过基础的案情介绍,请李虎说一说看门人老吕还有被害人姚明基的基本情况。
李虎说,老吕是支行附近的牧民,今年56岁,家就住在苦水镇,因为年龄大了,家里又没有牧场,支行照顾他,让他干了看门的临时工。据支行职工反映,老吕为人老实,工作负责,像离岗回家给母牛接生这种事,是很少发生的,支行的领导都非常信任他,给支行看大门,他已经干了七年了。
老吕有个儿子,叫吕敬波,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行里照顾老吕,今年春节过后就把他儿子招进来,给行里开车,也是临时工。
被害人姚明基家也住在苦水镇,挺好的一个小伙子,虽然刚工作两个月,但各方面表现都挺好。27日早上6点,姚明基的弟弟来喊他回家吃早饭,发现姚明基死在了金库值班室里,这才报了案。
听到这里,涂尚国问,本应该跟被害人在一起值班的看门人老吕,调查了没有?
李虎说,查了!案发当晚,喊他回家的是他的邻居。老吕的老婆说,当晚老吕在家整整一宿没有出门,等着给母牛接生。
涂尚国又问,老吕老婆的话,谁能证实?
李虎说,半夜三更的,老吕家没有第三个人,是不好证明这一点,但老吕家的母牛确实是这天夜里生的,他的邻居可以证明。
涂尚国听了,没有说话,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案发现场。
苦水镇支行院前面是营业室,营业室开有一道让顾客出入的门,营业柜台上的大玻璃前有坚实的铁护栏,营业柜台内通向柜台前面的营业大厅有一道防盗门,平日里一直关闭着,后面开有一道门,可以从支行院内进到营业室;支行的院子大门,是道大铁门,门的右边是看门员的值班室。现在,因为发生了抢劫杀人案,支行的工作已全部停止,所有的工作人员不许外出,一律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
涂尚国从支行院内进入到营业室内,一股强烈的煤油味扑面而来,涂尚国低头一看,发现营业室的地面上洒满了煤油。毫无疑问,这是犯罪嫌疑人为逃避侦查而泼洒的,在犯罪现场泼洒煤油,一来可以灭迹,更重要是可以阻断嗅源,防止警犬追踪。
看来犯罪嫌疑人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啊!
这么想着,涂尚国小心谨慎地跳过地上的煤油,来到营业柜台通往营业大厅的那道防盗门边,他先是使劲地拉了拉,然后问,这道门案发后是这样锁着的吗?
跟在身边的副行长回答说,在正常的情况下,这道防盗门我们是不开的,钥匙在我手里,门锁死了,从里面不用钥匙也打不开。
涂尚国听了,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推了推营业室通向支行院内的那道门,然后问,案发后,这道门就是这样开着吗?
负责勘查现场的侦查员说,是的,犯罪嫌疑人应该是撬开这道门,进入的营业室。
涂尚国注意到,营业室通向支行院内的是一道铁门,门锁上有被锤子击打的痕迹和撬压的痕迹。顺着这道被损坏的铁门向内观察,营业室内的一个墨绿色保险柜已经被撬开,经支行工作人员清点,里面的25万元现金被盗一空。
涂尚国走进这个被撬开的保险柜,仔细勘查,可以推断犯罪嫌疑人先用锤子击打,破坏了柜内保险锁的构造,进而用撬杠撬开了保险柜的柜门。
涂尚国搞痕迹检验,有一项绝活叫“502胶水热熏法”,简单说就是先将“502”胶水涂在滤纸上,让“502”胶水自然挥发,然后用手掌心的温度加热滤纸,使其发散“502”烟雾,然后吸附可能留有指纹等痕迹的客体表面,使指纹等痕迹着色、现出。但是,在这个被撬开的保险柜上,涂尚国却没能提取到指纹,只提取到了戴真皮手套作案时留下的痕迹,利用价值不大。
初步勘查完营业室现场,涂尚国开始重点勘查命案现场——金库值班室。
金库值班室的门朝南洞开着,门上没有任何撬压的痕迹,门锁和门扣完好无损;站在门外向里观察,可以看到室内靠东墙的一侧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头朝里,脚朝外躺着,血迹浸透了床头的被褥。
走进金库值班室,涂尚国注意到值班室的北墙上有一道门通往支行的金库,门上的锁有撬动的痕迹,目测锁没有打开,但通往金库的门上方“亮子”敞开着;西墙下放着一排柜子,有两个绿色铁皮柜子最显眼,其中一个铁皮柜子已经被撬开,里面横躺着一支长枪。副行长介绍说,这个柜子里本来放着两支枪,一支长枪和一支手枪,手枪被盗走了,同时被盗走的还有22发子弹。
涂尚国听了,跟着走近了尸体。
命案现场,如果现场保护的好,第一时间近距离观察尸体,是现场勘查至关重要的一环。
涂尚国注意到,被害人姚明基非常年轻,脸上的稚气还没有褪去,他是近距离遭到枪击的,子弹从右太阳穴射进,从颅脑左侧射出,鲜血不仅染红了床上的被褥,还喷溅到了墙上。让人感到异样的是,被害人遭枪杀时并没有出现惊恐的面容,而是保持着一种安详的睡姿。
脑海中再现着被害人遭枪杀的情景,涂尚国的视线紧跟着又转移到墙上的一个孔洞,这个孔洞被一团血迹包裹着,涂尚国观察了很久,最终从这个孔洞中挖出了一枚弹头。
涂尚国捏着这枚弹头,对身边的李虎说,李局长,马上安排送检,看这枚弹头是不是从丢失手枪中射出的?
话音落下,涂尚国亲自动手,开始在现场提取指纹等一切可能存在的有价值痕迹。
这项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以至于让涂尚国对犯罪嫌疑人的反侦查能力产生了新的认识——通过仔细勘查,涂尚国在枪柜把柄的外侧提取到一枚非常清晰的右手拇指指纹和捺迹轻微的中指、环指指纹;在通往金库的门上方“亮子”玻璃上,意外地提取到另一枚指纹。
通过对指纹纹线的综合分析,涂尚国认为在枪柜上和“亮子”玻璃上留下指纹的应该是同一个人,一个20岁左右的男青年。
涂尚国在现场琢磨这两处指纹,枪柜上的指纹好理解,通往金库的门上方“亮子”玻璃上的指纹则让人感到有些费解。
难道犯罪嫌疑人从“亮子”进到了金库?
不对呀!金库并没有被盗啊!
带着困惑,涂尚国让支行副行长打开了金库值班室通往金库的那道门,进到里面,涂尚国发现这道门后,金库还有一道看上去非常沉重的防盗门,通过现场勘查发现,这道防盗门上并没有触摸的痕迹,也没有撬痕和压痕。
这就更加不对了呀!
如果犯罪嫌疑人通过“亮子”进到里面,即便里面的这道防盗门难以打开,但也没有摸都不摸一下的道理啊?
支行副行长见涂尚国一脸困惑,在旁解释说,金库的这个防盗门是名牌产品,广告上说,谁要能在6个小时内打开这种防盗门,厂家奖励五万元。
看来,这道防盗门保护了金库,但这并没有消除涂尚国的困惑。
正在这时,负责现场清理的侦查员过来向涂尚国又汇报了一个新情况,在支行的厕所内,他们找到了金库值班室的公用茶壶和茶杯。

现场勘查至此,涂尚国心中有一个不好的感觉,现场勘查好像不是驱散迷雾,而是让迷雾升起,因此整个人有渐入谜局的徘徊之感。从案发现场回到专案组办公室的路上,涂尚国向李虎建议,请法医对被害人进行全面尸检,他这边则要对现场提取到的指纹作比对鉴定,等到这些结果出来了,立即召开案情分析会。
在涂尚国的指纹对比鉴定生涯中,现场目测和专业比对出现偏差的情况极为少见,但这个案子却出现了这种情况。在现场,涂尚国初步判断,在现场提取到的两处指纹应是同一人的,但经过专业的对比鉴定,此前的判断竟然被否定了,两处指纹相似度极高,但却不是同一个人的。
这个结果,无疑又给案子蒙上了一层灰雾。
在晚上召开的案情分析会上,涂尚国首先请法医介绍尸检的情况。
负责尸检的法医介绍说,从死者尸体上的尸斑和胃内存留物的检验证明,死者是在凌晨零点到1点间死亡的,死亡之前喝了啤酒,下酒菜是牛肉干。
以往主持案情分析会,涂尚国一般都会让参与现场勘查的侦查员首先发表自己的看法,但这一次,涂尚国却打破惯例,自己首先作了发言。
因为这个案子的迷雾正在凶猛地弥散。
涂尚国说,我感觉这个案子有些复杂,所以想先谈谈自己的看法——
从金库值班室的门没有撬压痕迹和门锁、门扣完好来看,犯罪嫌疑人是叫门入内的;从死者的睡姿和死亡面容看,他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甚至是睡着了的情况下遭到突然枪击的;尸检证明死者在死亡前喝过啤酒,结合值班室的公用茶壶和茶杯被扔进厕所这一点来看,死者喝啤酒不是一个人,而跟他一起喝酒的人很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这个人的反侦查意识非常强,他之所以要把茶壶和茶杯扔进厕所,就是害怕在上面留下了指纹,另外,他在犯罪现场泼洒煤油,也说明他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和能力。综合这几点来看,这个案子应是熟人作案,并且是反侦查意识非常强的熟人。
明确了这一点,再来看现场丢失的那支枪。通过弹头分析,现在可以确定杀死被害人的凶器就是那支丢失的手枪。用值班室枪柜里的枪杀死了值班员,这说明犯罪嫌疑人不仅与被害人相熟,而且对值班室的情况非常熟悉,知道枪在哪里,否则他不可能实施这样的犯罪过程。
再来看现场丢失的25万现金。注意,这25万现金不是金库里的,而是营业室保险柜里的。我们都知道,通常情况下,银行营业室保险柜是不会留有大量现金过夜的,但是这个案子恰恰是当天的营业款没有送到市里,结果就被盗了,这一点再一次证明了犯罪嫌疑人对苦水镇支行的内部情况非常熟悉,甚至可以判定就是内部人员作案。
但是,这个案子也有矛盾,让人十分费解的地方。
在营业室存放现金的保险柜上,我们只提取到犯罪嫌疑人戴真皮手套作案时留下的痕迹,没有提取到指纹,这说明犯罪嫌疑人非常谨慎,作案时戴了手套,但是我们在枪柜把柄上和“亮子”玻璃上却提取到了清晰的指纹,就犯罪嫌疑人的反侦查意识和谨慎程度上,他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
更加让人感到费解的是,我们在两处提取到的指纹竟然不是同一个人,这就给我们形成了一种印象,犯罪嫌疑人不是一个人,而有可能是两个人?
但是这么看,新的矛盾又出来了。
如果这个案子是内部人员作案的话,他应该知道金库里的那道保险门是很难打开的,既然知道,他为什么还要爬“亮子”;费了半天劲爬进去了,却连那道保险门摸都没摸一下,就爬出来了,这一点更加的让人难以理解。
我先谈这些,算是抛砖引玉,现在,大家可以谈谈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有侦查员说,我赞同涂老师的看法,这个案子应该是内部人员作案,除了涂老师分析的这些,还有一点,就是太巧了,大家都去市里吃席了,保安又都去考试了,不是内部人员,不可能掌握这些情况。
有侦查员说,关于指纹的问题,尤其是枪柜上的指纹,也有可能不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而是银行内部人员、保安留下的。
有侦查员说,我在琢磨涂老师说的内部人员、熟人作案,在行长儿子结婚,大家都去吃席的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案发又是凌晨,即便是内部人员、熟人作案,他那个时候进到金库值班室,也需要合适的理由,我想说的是,犯罪嫌疑人与死者的这种熟悉,范围并不是很宽,如果作内部排查的话,我觉得有两个是重点,一是与死者的私下关系很好,年龄接近;二是应该首先排查银行保安。至于是一人作案还是两人作案,先不用纠缠这个问题,如果是两人作案,一人先进值班室杀了人,另一人才跟着进来,这也是说得通的。
涂尚国认为大家的发言,都很有质量,办案子,当深陷进去时,容易出现当局者迷的困境,适时的抽身出来,听听大家怎么说,有时候能收到旁观者清的效果。
案情分析会结束,大家形成一致意见:排查内部人员,对比指纹;重点是银行内部保安,包括当晚不在岗的老吕;排查与被害人姚明基经常来往的同学、朋友等同龄社会关系人。
经过紧张的排查、指纹比对,可以确定在现场提取到两处指纹,都不是内部人员的;银行内部保安因为参加同一考试,也都有案发时不在场证明,基本都可以排除嫌疑;老吕虽然不能完全证明他整夜都在为母牛接生,但大部分侦查员认为,就当晚的情形而言,老吕基本上是可以排除嫌疑的。
于是,案情陷入越排查越复杂的困境之中。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大家的情绪集体陷入谷底的时候,在排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时,有人举报,说有个叫朱灿明的年轻人,嫌疑很大。
举报人是朱灿明的一个蹬三轮的邻居,名叫张君。
据张君讲,案发当晚,他在长途汽车站等客,等到了凌晨12点多也没有拉到一个客人,从车站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发现朱灿明刚从外面回来,左顾右盼,贼头贼脑的,像是做了坏事,怕叫人发现。
张君的举报,虽无实质内容,但却引起了专案组的注意。
侦查员认为,朱灿明确有嫌疑。一是他的年龄与姚明基相符,关键他俩还是高中同学;二是凌晨时分他还在活动,有作案时间。
侦查员将这个情况汇报给涂尚国和李虎,涂尚国建议立即对朱灿明进行传唤,以防他闻风逃跑。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朱灿明却突然消失不见,很可能是逃跑了。
鉴于朱灿明具有重大嫌疑,涂尚国亲自传唤了朱灿明的父亲朱老五。
涂尚国问,说吧,朱灿明去哪了?
朱老五回避着涂尚国咄咄逼人的目光,低下头,嘴里嘟囔着说,娃身上长着腿,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们找不到,我也找不到!
朱老五的这句话,暴露了他心底有鬼。
按照常规,如果孩子没有问题,公安机关找上门来,做父母的会主动帮助寻找;只有知道孩子“犯了事”的父母,才会故意向公安机关隐瞒孩子的去向,表现出躲避、抵触的情绪。
涂尚国抓住这一点,质问朱老五,朱灿明不见了,你不关心他去了哪里,一味地回避、抵触,这只能说明你知道他犯了事,知道他的下落。现在,我告诉你,你不说我们也能找到他,到时候非但他没有坦白从宽的机会,就是你这个做父亲的,也要落一个包庇的罪名。你好好想想吧,越包庇事情越大,坦白才是正道。
朱老五听了,先是浑身颤抖,进而一声哀叹,几乎要哭了。
据朱老五讲,镇上银行发生了人命案子,还被人抢走了一支枪,这事传开之后,他发现儿子朱灿明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就关起门来,审他。
儿子朱明灿告诉他,4月26日晚上,姚明基给他打电话,说跟他一起值班的老吕回家给母牛接生去了,他一个人值班很无聊,要他这个老同学到金库值班室陪陪他。
朱灿明来到金库值班室没多久,发现枪柜上没有上锁,挺好奇的,就提出来能不能让他玩下枪,姚明基没有拒绝,非常大方地让朱灿明拉开了枪柜,说里面有两支枪,随便他玩。
玩了枪之后,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天,聊到后来,朱灿明觉得干聊没意思,就到街上敲开一家小商店的门,买了两瓶啤酒和几袋牛肉干。就这样,两人边喝边聊,等酒喝完,朱灿明看了看手机,发现已经半夜12点半了,自己也有些困了,就起身告辞,回家了。
在家门口,他遇到了蹬三轮回来的张君。
第二天,朱灿明睡到上午才起床。起床后还没有顾得上吃早饭,就听说姚明基昨晚被人用枪打死了,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下糟了,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越想越怕,门也不敢出了。
父亲朱老五发现他不对劲后,问他,他就把昨晚的事情说了。
父亲朱老五让他去派出所主动说明情况,他害怕,不敢,对父亲说,我去说明情况就是去送死。我和姚明基玩到凌晨,我一走,他就被人用枪打死了,而且我还玩过值班室的枪,我去说自己是无辜的,谁信呀,肯定把我当成最大的嫌疑人。要是他们审我,刑讯逼供,我肯定扛不住,最后不就屈打成招,成冤死鬼了嘛!
父亲朱老五觉得儿子说的有理,这年头黑暗的事情还是有的,于是赶紧出门借了1000元钱,让朱灿明先到海拉尔他姑姑家躲一阵子,等到抢银行的杀人犯被抓到,他再回来。
按照朱老五的供述,专案组立即派人到海拉尔朱灿明的姑姑家,把朱灿明顺利带了回来。
经过多次审讯,朱灿明把他和姚明基从玩枪,到喝酒,再到零点前离开的情景,复述了多次,每次都与他父亲朱老五的供述一模一样。
在这个过程中,涂尚国采集了朱灿明的指纹,经过专业比对鉴定,案发现场枪柜上的指纹确实是朱灿明所留。
但是在专案组一部分侦查员看来,自朱老五供述以来的每一个环节,并不能排除朱灿明的犯罪嫌疑,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犯罪嫌疑其实是加重了。因为有一点是难以让专案组信服的,那就是朱灿明刚离开金库值班室,姚明基就被杀害了,从命案的角度讲,这种巧合太不可思议了,更像是一种苍白无力的谎言。
负责此案侦破的副局长李虎也持这种看法,他认为,要突破这个案件,就应该加大对朱灿明的审讯力度,逼他供出实情。
在这个微妙并且重要的时刻,涂尚国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坚决表达了反对意见。
涂尚国说,我们应该重证据,不应该重口供,或者企图从口供上打开突破口。这个案子办到现在,大家都比较憋火,我也不例外,这个时候加大审讯力度,很容易造成刑讯逼供。别人我不论,我们搞痕检的有一个看法,逼出来的口供,不是证据,而是耻辱。
李虎听了,烦躁地说,涂老师,万一我们被这小子耍了怎么办?
涂尚国说,我相信所有证据之间都是相互关联的,再给我一些时间,我想重回案发现场再看看,我总感觉有些关键的东西被我们忽视了。

在高段位的刑侦专家眼中,凶杀案的现场,由于存在着多变的、晦涩的因素,现场勘查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如果有条件,它需要反复地去感知,去勘查,去换位思考,去身临其境······用涂尚国的话说,重回案发现场,还原案发过程,至关重要,他不仅考验一名侦查员的业务能力,也考验一名侦查员的责任感、思考力、想象力。
正是带着这样的观念和决心,在最困难的时刻,涂尚国重新回到了案发现场。
这时候,案发现场存在“多变”因素的内涵就显现出来了,第一次来到案发现场时,现场充满了血腥味、煤油味,一片狼藉,但现在,案发现场已经被打扫干净,营业室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人声鼎沸。
当案发现场从一种状态变为另一种状态,侦查员所关注的重点,所受到的环境刺激是不同的。
这就是重回案发现场的意义。
这一次,站在营业室里,涂尚国首先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循着源头望去,他发现每个工作人员的办公桌上都点燃着一根熏香。涂尚国明白,这是因为营业室里的煤油味太浓了,点熏香可以掩盖、清除一些异味。
涂尚国不由地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了煤油上,心头随之一动。
首次进入案发现场时,涂尚国由煤油想到的是犯罪嫌疑人的反侦查意识,但这一次,涂尚国想到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重要问题,即便是熟人作案,那犯罪嫌疑人也不可能深更半夜手拎一桶煤油来和姚明基聊天,甚至拎着一桶煤油来作案,可能性也不大。
很大的可能是,犯罪嫌疑人曾两次进入现场,一次是作案,杀人、抢枪、撬保险柜、抢钱;再一次就是灭迹,拎着煤油进入现场,把煤油泼洒在现场。
从杀人、抢枪、撬保险柜、抢钱,再到返回现场泼洒煤油灭迹,这些动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完的。涂尚国推断,从杀人到作案结束,至少需要1小时,如果犯罪嫌疑人第一次进入现场,没带煤油,他需要回去取,这大概又需要1小时,那么,犯罪嫌疑人第一次离开现场要在凌晨2点以后,最后一次离开现场,应该是在凌晨4点到5点之间。
照这个推断,蹬三轮车的张君是在零点左右看见朱灿明回家的,那他的嫌疑就应该能够排除。
推断分析到这里,涂尚国意识到,他应该在凌晨4点到5点之间再次重回案发现场,这一点非常重要。
因为存在于5点钟的证据,有时候只隐藏在5点钟里,而不在他处。

次日凌晨4点多,涂尚国冒着草原上清冽的晨风,走出了苦水镇招待所,来到了支行的大门前。涂尚国推了推门,发现大门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人应声。
一个人站在支行的大门前,涂尚国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想象着犯罪嫌疑人逃跑的路径。
这个时候,他注意到支行的大门外侧有一家餐馆,厨师已经开始上班了,餐馆里不时传出剁肉、切菜的声音。
感觉到凌晨的寒意后,涂尚国向这家餐馆走去,他想去喝上一碗羊杂汤,顺便跟餐馆里的营业员聊上几句。
刚走到餐馆门口,涂尚国看见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颤颤巍巍地向自己走来。生活的经验告诉涂尚国,老太太多半是来餐馆捡菜叶子,回家喂鸡的。
涂尚国走上前去,问老太太,这么早就出来忙呀?
老太太说,每天早晨这个时候餐馆要向外扔菜叶子,我捡回家喂鸡。
涂尚国又问,每天这个点,你都来捡吗?
老太太说,是啊。
说完,老太太问涂尚国,这么早,你到这街上转,你是干什么的?
涂尚国说,我是警察,来办案子的。
老太太一听,神情立刻哀伤起来,她走到涂尚国跟前说,小姚这孩子,死的冤啊!杀人犯你们抓到没有?
涂尚国问,你认识小姚?
老太太说,我认识啊,从小就认识。
涂尚国问,你天天在这捡菜叶子,小姚死的那天,你看到什么动静没有?
听到涂尚国问到这个事情,老太太一把拉住涂尚国的手说,我给你说给事,你不要给别人说,别人知道了,又要说我信神信鬼了。
涂尚国说,什么事?老太太你说。
老太太说,是这样的。那天早上,我从家里出来捡菜叶子,走到银行门口的时候,银行的大门开着,我看见小姚在院子里晃了一下,再看时,就看不到了!天亮后,就传出来小姚值夜班时被害了!当时我就想,小姚死的冤,这是他的魂显灵,要我给他伸冤啊。
涂尚国问,小姚死的惨,你看到他时,他脸上有血吗?
老太太说,我就看到个影子,一下子就闪没了。
涂尚国问,你看到这个影子的时候,是这个时间吗?
老太太说,是这个时间。小姚死的冤,你们警察可一定要抓到这个千刀刮的杀人犯呀,要不然小姚的冤魂不散啊······
送走清晨遇到的这个老太太,涂尚国感慨万千。
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老太太的话,印证了涂尚国“犯罪嫌疑人可能两次进入现场”的判断,人死不能复生,老太太看到的当然不是小姚的冤魂,她看到是二次进入现场的犯罪嫌疑人的背影。这说明,犯罪嫌疑人的身高、体型、胖瘦和小姚差不多。
这条线索,对案件侦破而言,简直太重要了。
任何事情往往都是这样,当你冲破迷雾,走出困境的时候,柳暗花明是又一村。
就在涂尚国意外获得这一重大线索的时候,专案组也破解了一道谜题。
这一天天亮之后,负责金库守卫的保安队长向专案组反映了这样一个情况:案发前一天,也就是4月25日上午,他把钥匙忘在了通往金库的门里面,他看姚明基身材矮小,就打开“亮子”让他钻进去,把钥匙拿了出来,他怀疑“亮子”上的指纹是姚明基的。
经过对比鉴定,“亮子”上的指纹果然就是姚明基的。

案件侦办到了这个阶段,综合案情,涂尚国拿出了一个相当有魄力的建议——多头并进,再次重点排查内部人员,同时广泛发动群众,公布案情,发布悬赏协查告示。
李虎提醒涂尚国说,涂老师,你可要想好了!公布案情,发悬赏协查,这可是一把双刃剑,弄不好会打草惊蛇的。
涂尚国斩钉截铁地说,我认为火候到了,公布案情!
果然,悬赏告示贴出后不久,有一个农民工模样的年轻人找到了专案组,说有重要情况反映。
这个要反映情况的年轻人,名叫杜长军,27岁,来自四川省南坪市,在市区的一家建筑公司打工。
据杜长军反映,案发那天晚上他和老乡聚会,喝多了点,就住在老乡租住的房子里没有回工地。但他打工的建筑工地有规定,每天早上5点半开饭,6点出工,晚10分钟扣发一天工资。所以,27日凌晨,他起了个大早,3点半就起了床,从老乡租住处往工地赶,经过苦水镇银行的时候,大约是4点10分,他看到银行大门外停着一辆212吉普车。
悬赏告示上说,犯罪嫌疑人二次逃离现场的时间是4点到5点之间,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这辆212吉普车。
事情也凑巧,当杜长军走到这辆212吉普车跟前的时候,有个人从银行院子里出来直接就上了车,杜长军当时还过去问了一声,能不能捎他一程,但车里的人没理他,开车就走了。
更巧的是,当杜长军赶到工地的时候,他发现那辆212吉普车就停在工地不远处的一户人家的门前。看到悬赏告示后,他又特意跑到那家门前看了看,结果看到车就停在那里,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又把车开走了。
涂尚国问,这个开212吉普车的年轻人长什么样子,你有印象吗?
杜长军说,20多岁的样子,个头很痩,长得非常精,大眼睛。对了,我还把他的车牌子记下来了。
说着,杜长军写下了这辆212吉普车的车牌号。
当涂尚国和李虎看到这辆212吉普车的车牌号时,两个人都惊呆了,这辆212吉普车竟然是苦水镇支行“支援”专案组的那辆212吉普车,司机是支行的临时工、看门人老吕的儿子吕敬波。
原来苦苦追寻的犯罪嫌疑人竟然就隐藏在专案组内部。
再一调查吕敬波的一些基本情况,完全对得上号。
这个吕敬波,不仅和死者姚明基是同学,而且年龄、身高、体型都与死者高度一致;更关键的,老吕回家为母牛接生,行里只剩下姚明基一个人值班,他是第一知情人;加上他又是银行内部职工,知道银行的钱存放在什么地方;还有······还有很多很多的疑点。
李虎建议,抓捕吕敬波。
涂尚国认为,现在我们掌握的证据很少,过早审讯可能造成案件“夹生”,最好先对吕敬波家实施秘密搜查,等到证据链完善了,再实施抓捕。
专案组采纳了涂尚国的意见。
秘密搜查开始前,按照预定的计划,支行副行长提出要去市人民医院探望支行行长的病情,点名要吕敬波开那辆212吉普车送他;与此同时,老吕和他媳妇也被调开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对这次秘密搜查,涂尚国非常慎重,进入现场后,他要求6人搜查小组不要有大的翻动。
在现场,搜查小组没有找到最为关键的枪以及赃款,但涂尚国在吕家煤堆的旁边发现一根40厘米长的木柄,并在木柄前端发现了一小块墨绿色的油漆。
涂尚国判断,这个木柄很可能是吕敬波作案时使用的锤子把柄,而木柄前端的那块墨绿色油漆,很可能是营业室保险柜上的油漆。经过化验,涂尚国的判断得到验证,这意味着这个木柄成为关键物证的同时,吕敬波被正式确定为犯罪嫌疑人。
专案组经请示盟公安局、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同意,决定对吕敬波实施强制措施。
然而,吕敬波到案之后,并不老实。
他诡辩,说抢钱是姚明基指使他去干的,他没有杀姚明基,是两人在值班室玩枪时,意外走火造成的误杀。而那支枪和25万赃款,他后来埋在了一个坟头里,再去找时,枪和钱都被人偷走了。
涂尚国当场驳斥他说,姚明基是在睡梦中被杀的,而且子弹是从太阳穴射进,从后颅脑射出的,这分明就是精准瞄准,故意杀人;如果你没有作案动机,而是失手杀人,为什么在作案时移动过的物品上没有指纹?为什么戴上真皮手套作案?这说明从头到尾你都是有预谋的;现在,你把被害人说成是抢劫的主使,那么我请问,钱被劫走后,他该如何自处呢?你不觉得荒唐吗?
凭借多年刑侦经验,初次审完吕敬波,涂尚国有两点判断:第一、老吕对儿子犯案可能知情;第二、枪和赃款肯定还在。
为了掌握最为关键的证据,涂尚国和李虎随后对吕敬波家进行了一次公开搜查,在搜查的时候,两位老公安打了一个配合,最后在老吕身上发现了破绽。
搜查的时候,李虎在台前,涂尚国则像在幕后一样,紧盯着老吕的反应,当李虎敲击吕家火炕的时候,涂尚国发现老吕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涂尚国抓住这个破绽,掀开炕席,发现炕上有新造成的痕迹,他从这块痕迹处掀开一块炕砖,那支枪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老吕见枪露了,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为了给儿子开脱,他当场跪下来说,人是他杀的,钱是他抢的,他儿子只是到现场泼洒了点煤油。
老吕的这个态度,或者说应对,让涂尚国有一种扭曲的昏暗之感。
如果枪上没有吕敬波的指纹,有老吕的,案子到了这个地步,反倒让吕家父子搅浑了。
让涂尚国颇为感慨的是,当他冒险以人性做“赌注”,再次审讯吕敬波的时候,这个罪恶的年轻人为自己保留了最后一丝人性。
涂尚国对吕敬波说,你父亲说案子是他做的,让我们放了你,枪毙他。
吕敬波听了,痛苦地僵在那里,过了大约五分钟,他绝望地低下头,对涂尚国说,案子是我做的,这事跟我父亲无关,他苦了一辈子,不能为我遭这个罪。
说完,良久,吕敬波抬起头来,满眼泪水。
涂尚国说,现场痕迹将证明一切,案子是谁作的,就是谁作的。
吕敬波听了,开始如实交代作案的过程和动机——

高中毕业后,吕敬波就曾多次入室盗窃,没有失手过一次,这让他的犯罪欲望膨胀开来。
案发的那天凌晨,或许是酒劲发作,心情冲动,或者是“技痒”了,他睡不着觉,就想着开212吉普出来拉趟“私活”,半路上把客人给抢了。
可是这一晚他拉的客,块头高大威猛,他觉得不好惹,最后没敢动手抢,只收了20元的车费就放过了他。
客人下车之后,他回了一趟家。当时,他父亲老吕正在家里给母牛接生,见他三更半夜地回来,就知道他干了“私活”,于是大骂他没有出息,让他赶紧回市里,天亮后好拉同事回来。
在家挨了父亲一顿臭骂,吕敬波心里憋着一肚子的邪火没出发,路过支行值班室的时候,就动了坏心眼。他知道今天是父亲和姚明基共同值班,父亲给母牛接生,行里只有姚明基一个人,营业室保险柜里有20多万的现金没有送到市行去,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值得一抢。
就这样,他敲开了支行的院门,向姚明基谎称,他是来替父亲值夜班的。
姚明基没有多想,还给他倒了一杯茶,之后聊了几句,人就睡下了。
待姚明基熟睡之后,他悄悄地从枪柜中取出手枪,对准姚明基的右太阳穴开了一枪,把姚明基打死后,他先是伪造了枪柜被撬的假象,然后又撬开营业室的后门,进入营业室,再撬开营业室内的保险柜,抢走了其中的25万现金。
抢劫得手后,吕敬波开着212吉普车往市里去,在路上,他忽然想起电视剧里公安机关用警犬嗅闻犯罪现场的情节,为了破坏嗅源,他又调转车头往回开,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买了20公斤的煤油,再次来到作案现场,往营业室里倒了煤油。
倒完煤油,他又回了一次家,把枪和赃款藏在家里,然后才开车到市区酒店睡下,天亮之后,和同事们一起回到苦水镇支行。
跟他同住一间酒店的同事,那晚也喝多了,根本不知道他曾偷偷离开。
但是,深更半夜两次回家,让老吕对他起了疑心。关起门来一问,这才知道儿子犯下了命案,由于爱子心切,老吕最终选择了包庇,甚至想为儿子顶罪。
涂尚国听完吕敬波的供述,对他说,你知不知道,当晚有不止一位目击证人看到了你,这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吕敬波说,我只知那天夜里,我有些中邪了,被父亲臭骂一顿后,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家里的那把锤子拿上车。
涂尚国说,作案时戴的手套,一直在车上吧?
吕敬波说,手套我扔了,之前一直在车上。我知道为什么要在车里放手套,还有撬杠,人在心里一旦种下恶的种子,先犯小的罪,最后一定会犯大的罪。
涂尚国问,赃款藏在哪里了?
吕敬波说,父亲让我交给他,我真不知道。
涂尚国说,给你父亲写个信,告诉他你什么都说了,让他如实交代。
老吕看到儿子的信,老泪纵横,瞬间就枯死了。
最后,他像一截枯木一样,供出了赃款的藏匿地点。
新年元旦这一天,吕敬波被依法押赴刑场执行枪决;老吕因为包庇儿子,知情不报,被依法判处6年有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