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六年的雪落在晋阳城头时,刘琨嗅到了刀刃上的铁腥气。匈奴骑兵的狼头纛刺破铅灰色天空,城垛结满的血冰在暮色里泛着紫光。他解下大氅盖在咽气的传令兵身上,发现死者紧攥的帛书里裹着半块玉佩——正是三年前他送给段部鲜卑首领的信物。

"将军!东门粮仓..."亲卫的声音被呼啸的北风吹散。刘琨踩着咯吱作响的冰碴奔向城楼,望见冲天火光里翻飞的金狼旗。十年前洛阳城破那夜,他曾在南逃的牛车上见过同样的焰色。那时祖逖的剑柄硌着他的腰,两个年轻人发誓要杀回邙山祭祖。
羯人敢死队撞开粮仓铁门时,守将崔毖的弯刀正在滴血。这个月来第三次兵变。刘琨的湛卢剑刺穿叛将咽喉的刹那,忽然想起七日前那个雪夜,崔毖跪在堂前指天立誓的模样。就像当年在司州大营,他们十八个世家子弟歃血为盟时一般虔诚。
"擂鼓!"刘琨割下崔毖首级掷下城楼。匈奴阵中爆发骚动,他趁机带三百亲卫杀出西门。这是本月第五次突袭,马蹄踏碎的冰面下,冻着上个月战死士卒的眼珠。慕容鲜卑的援军本该三天前就到。

血色残阳坠入汾河时,刘琨在乱军中发现那个戴青铜面具的敌将。对方的环首刀法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太学与祖逖比剑的秋晨。刀锋掠过脖颈的瞬间,面具被挑飞,露出张遍布烫伤的狰狞面孔——竟是七年前被他驱逐的部将令狐盛之子。
"刘使君别来无恙?"青年笑声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刘琨的剑势慢了半拍,左臂顿时绽开血花。亲卫拼死将他拖回城内时,护城河里漂着三十七具尸体,水面泛起的涟漪像极了永嘉元年那场清谈会上,王衍酒杯里晃动的月光。
建兴元年春,被困两年的晋阳城开始吃人。刘琨站在粮仓前,看着士卒们将最后半袋粟米掺进树皮,忽然解下腰间玉带:"拿去换了。"那夜他伏案疾书求援信时,听见城外飘来《胡笳十八拍》——正是他去年为安抚匈奴俘虏谱的曲子。

慕容皝的使者却在此时入城。鲜卑少年捧着镶金狼头的箭囊,说大单于愿以五万骑兵换刘琨亲自到蓟城盟誓。军师温峤攥碎茶盏:"当年王浚就是这般死的!"刘琨却盯着箭囊上熟悉的纹样——那是他送给段部鲜卑的并州布防图。
五月初七,刘琨单骑出城那日,晋阳下了桃花雪。慕容部大营飘着烤全羊的香气,他在帐中看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令狐盛之子,青年脚踝上还拴着当年刺史府特制的镣铐。"使君可知,"慕容皝把玩着染血的玉佩,"段部鲜卑的首级,在黄河里泡涨了像猪脬?"
当夜子时,鲜卑骑兵如约杀入匈奴大营。刘琨的白马却突然发狂冲向汾河,对岸芦苇丛中寒光乍现。他滚落马背时,二十支弩箭钉入马尸,箭羽上的慕容部图腾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逃回晋阳的第七日,斥候带来两个消息:慕容鲜卑与匈奴和解,共分并州;祖逖在豫州大捷,却因朝廷猜忌呕血而亡。刘琨砸碎了案头那方"枕戈待旦"的砚台,碎玉扎进掌心,血珠滴在祖逖最后一封来信上,晕开了"共扶晋祚"四字。
太兴三年冬,晋阳城最后的八百守军蜷缩在地窖里。十七岁的女儿刘蕙握紧匕首:"父亲,崔家表兄说...说可以..."话音未落,城外响起《广陵散》的琴声。刘琨猛地推开地窖门,看见月光下崔挹端坐琴台,身后是望不到头的羯人铁骑。
"姨父别来无恙?"青年笑得温柔,"当年您将家母沉井时,可想过她的侄子会成为大赵将军?"刘琨的剑锋在离崔挹咽喉三寸处凝滞——琴台上供着块灵牌,赫然刻着"亡妹崔氏"。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刘琨独自登上西北角楼。他望着邺城方向,忽然放声长啸。城外十万敌军竟被这啸声所慑,暂缓了攻城鼓。亲兵找到他时,只见城墙积雪上留着一行带血的足迹,通往深不见底的护城河冰窟。
三个月后,慕容鲜卑的商队在汾河捞出柄锈迹斑斑的剑。剑身残留的铭文显示这是把湛卢剑,但并州老人们都说,刘刺史的佩剑早随他沉入冰河。更蹊跷的是,当年晋阳城破时,有人看见个独臂琴师带着刘蕙混在难民中出城,少女怀里抱着个刻有段部图腾的青铜匣。

建康酒肆里,两个北归的商人正在争吵。青衣客坚持刘琨投河自尽,白衣士人却冷笑:"慕容部去年祭天用的青铜面具,分明烙着并州军械监的印记。"窗外突然飘进段鲜卑的巫歌,仔细听来,竟像是当年响彻晋阳城的《胡笳十八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