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壹
湾里建区历史缘起1969,
这一年对于南昌非常特殊。
那年的金秋十月,“九大”召开之后的半年,
有两位老人悄无声息地从北京来到南昌,一位安排在新建县,另一位去了青云谱。他们的到来,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满街的桂花飘香。
当年谁也不曾料想,仅仅十年后,
他们中的一位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另一位把计划和市场的关系形象比喻为“鸟笼”。也正是由于他们的掌舵,中国开启了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
同样没有鲜花和掌声的还有这一年搬迁到江西鲤鱼洲的北大、清华这两大顶流高校。
不过当年他们不是南昌三顾茅庐请来搞院士工作站的,而是集体到鄱阳湖岸边“战天斗地”。
翻遍豫章近现代地方志,除了八一起义,南昌还从没见过如此政学精英集中的风云际会。
历史给了南昌看不见的机遇,
可此一时彼一时!
与对他们的接待冷冷清清相比。此时的南昌工业战线确是“锣鼓喧天,热气腾腾”。
通过“抓革命”稳定掌控了江西局势的程世清,开始以极大热情投入他理想主义的“促生产”。
这一年南昌到处开始实施工业“两个突破”誓师大会,同时组织汽车大会战和拖拉机大会战。
“程政委”在江拖喊出“不要走洋人的路,没饭吃也不要走洋人的路”。赣鄱大地倡导“敢闯、敢于革命、敢于斗争、敢于胜利”。
这“敢”字当头的精神固然可嘉,
可读到当年南昌各大工厂的“蛮干勇气”,总让老徐瞠目结舌,吮毫难言。
也是在这一年开始,因为东北珍宝岛的战事,
新中国开始了一轮自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全国性备战高潮。在此背景下,南昌自然也开始着手企业备战外迁,疏散人口。
于是省革委会“定战略,搭班子、划地盘”。
定战略:南昌向西看,选中从九岭山脉脱落出来的飞来峰——梅岭以及新建的石岗。
搭班子:提出南昌增设梅岭管理区,
市革委会成立备战指挥部,进行各项搬迁准备工作,随即,梅岭地区战备外迁指挥部成立,李淑柏任总指挥。
划地盘:以梅岭为中心,把邻近的安义县太平公社、万埠公社泮溪大队的五个自然村、新建县的梅岭垦殖场、永修县坝口公社的罗亭和上坂两个大队划入梅岭管理区;
1970年1月,又将新建县望城公社的赊牟、湾里二个大队划入梅岭管理区。
1972年,梅岭管理区正式改名湾里。
“军管时代”一声令下,各单位雷厉风行。
仅在1970年,用不到一年的时间,
南昌市区迁入湾里地区的单位就达152个,
其中工厂99个,外迁人口近四万人。兴建厂房、宿舍、商业、文教卫生、邮电、银行等公共设施67万平方米。
另外省革委会还决定修建湾里铁路,
也仅用五个月时间,就修通了长达16.9公里的铁路,参与施工的有南昌、新建两县的基干民兵,最多时达到1.84万人。
曾经杂草丛生的湾里堪称“一夜造城”,
其建设搬迁速度,可比深圳初建,不得不让人感慨“程政委”时代的“霸蛮效率”。

四十年后,历史如出一辙的是:
2011年,湾里在时任领导直接指挥下,工作推行“五加二,白加黑”,甩开膀子,大拆大建,“湾里速度”又成为全国旧城改造样板。
珠帘暮卷西山雨,
物转星移几度秋。
王勃似乎早就预言了湾里的发展。

PART贰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如果有外地的“特种兵”打卡湾里,他们或许会产生幻觉,误认为“上了井冈山”。
因为这里的街区地名以及商场、影院等服务设施都会冠以“井冈山、双马石、黄洋界、东方红、八面山”等红色记忆的元素。
老徐寻访一些老单位的遗址,
对湾里熟悉的人往往会先告诉我:
“哦,这单位在双马石,那个厂在黄洋界”,这类似你在别的地方问路,别人会先告诉你在哪个区,哪条路。

例如井冈山泛指招贤镇政府附近;
东方红是指北面进梅岭太平的区域,与八面山一带都属于湾里相对中心的位置;
黄洋界是指南面去幸福水库的方向,
双马石有时就是湾里人民公园(现在的网红点——磨盘山公园)、以及电影院的代名词..........。
湾里地名不是自古就有,过去统称梅岭,
梅岭的“梅字来源于古时“南昌五贤”首位的西汉梅福。而南昌之所以称洪都,其“洪”字则源于湾里的洪崖丹井。
作为时代的产物,湾里早已完成了它特殊备战的使命,很多工厂在历史的奔流中也只是昙花一现,可也正是因为城建历史短暂,使得湾里得以保留下众多充满红色印记的地名。
过去从省体育馆,或者八一桥坐车,要穿过一路的稻田、菜地,七拐八拐,历时一个多小时的道路颠簸、灰尘洗礼,才能开进湾里。
看见那些沿着道路两侧,依山而建,拾级而上的工厂,仿佛进了一个个工业的桃花源。

后人难以想象,湾里当年竟然有那么多门类齐全,五花八门的国营、集体企业。
从南到北,幸福水库有纺织机械厂、铝制品厂、南昌缝纫机厂(借用原南昌自行车厂建的厂房);
黄洋界有拖车厂、江西工业搪瓷厂、南昌摩托车厂、梅岭化工厂....;
双马石有南柴分厂、江西防爆电机厂、南昌标准件厂.........;
井冈山有起重设备厂、鼓风机厂、卫生材料厂、石棉制品厂.....;
八面山有八一汽车配件厂、南昌电子管厂、江西电炉厂........;
东方红有南昌电视机厂以及谁也搞不清南昌到底有多少的无线电四、六、九厂等;
湾里火车站附近还有建筑机械厂、粉末冶金厂、纺织五金厂、南昌工具厂等等。
七十年代初期,湾里处于发展的最鼎盛时期,
工厂遍布山谷、街巷;黄洋界商场、双马石商场、电影院、东方红商场、电影院;井冈山商场各据一方,人声鼎沸;
就连当年二附院最初也调来大批人员和设备拟组建湾里最大的综合性医院,时称南昌第二医院(后几番周折,房产被第四医院接收)。


短短几年之内,学校、公园、医院、文化站等城市配套设施一个不少,湾里换了人间。
工厂夹杂着乡村,山地结合平原,
俨然一座工农结合的特殊工业山城,
所以时至今日,当年湾里最热闹的文化站一带还保留着已不多见的“工农路”地名。
那是湾里工业的镀金时代。

PART叁
可那毕竟是“镀金”时代,
湾里工业的“速成”有其特殊历史背景,并非像如今梅岭那些市场自发形成的民宿格局。
由于时局的变化,政策的松动,更加上“九一三事件”后所引发的江西上层领导结构的变化,
其实早在1971年底,
最早搬迁到湾里的一些级别较高,背景“强硬”的省市属企业就“捷足先搬”,开始陆续回迁南昌城区,终究故园难忘,临时建成的湾里和市区的条件还是有差距的。
而其它企业就算想回去,
可原城区厂址大多已被“鸠占凤巢”,想“夺”回来,“实力”又不允许,再加上政策也不会支持,只得在湾里安居乐业。
而南昌另外一个战备搬迁地——主要以抚河区(现西湖区)企业搬迁过去的石岗镇几乎在1972年底就全部回迁,
省里只好采取“湖广填四川”的方式,把省文艺学校、交通学校、水利水电学校、机械学校等中专院校集体搬迁到石岗。
反正当年工人惹不起,“老九”还是好欺负。
几家欢乐几家愁,
湾里的工厂想搬回去,
而很多“下放”在南昌之外的企业却对湾里“情有独钟”,毕竟彼时的湾里已是南昌下辖的行政区,属于正宗的城市户口。
湾里这期间从高安迁入生产胶布、纱布的江西卫生材料厂;
从德胜关搬来的著名的江西电炉厂,“顶替”八一汽车配件厂部分厂区;
从吉安搬来了南昌无线电三厂、江西经纬化工厂;从南昌县搬来江西防爆电机厂;
这其中比较典型的就是
从鄱阳搬来的江西井冈山摩托车厂。该厂的职工很多原本就是从南昌过去的。
据厂里老同志舒战鹰的回忆:
1971年底,厂领导率技术人员,将新品摩托车开到江西宾馆后院,向正在这里开会的省领导报喜。时任省革委主任程世清,亲自驾车在院内兜了几圈,连声称好,并关切问厂里有什么问题需要省里协调解决?
厂领导只提了一个请求:迁厂!
理由是乐丰偏僻,不利工厂发展。
程世清当即回应:“迁到湾里来”!
很快,省里的文件下达到相关部门,
根据程政委指示:江西井冈山摩托车厂即刻迁往南昌市湾里。
消息传到厂里,顿时一片欢腾!
食堂加餐,大鱼大肉。人们欣喜若狂,举杯畅饮,把厂部商店的酒都卖空了。
能回南昌,即使是湾里,也太高兴啦!
同样欢腾的场景也发生在南昌鲤鱼洲,
也是在这一年,北大、清华结束“流放”生涯,重返北京。
1972年,摩托车厂先是落脚位于幸福水库旁的“南昌酒厂”。后因该处地势太陡,
不便摩托试车,几个月后,再次被安排搬迁到地势较平坦的江西柴油机厂湾里分厂,并改名南昌摩托车厂。
也就是如今华洪机械厂的位置。

老徐父母原单位的江西拖车厂也是由生米街搬来,顶替了南昌铝制品厂部分的厂房。
拖车厂是汽车大会战的产物,
选在靠赣江的新建县生米街建厂,
原本是考虑试制水路两用汽车的方便,
后来产品下马,听说湾里有“招商政策”,于是赶紧抢搬黄洋界。
因为生米街当时在职工心目中是“乡下”,而湾里虽距离上更远,但却是“城里”。
于是在这南昌工业梯度转移中,
我也因此与湾里有了不解之缘。

PART肆
湾里是个好地方!
老徐童年时严重的哮喘,就是在湾里彻底“断根”的。现在看来,原因似乎很简单。
除了儿童发育期自愈的影响外,湾里山郁葱葱,空气清新,相比我幼时所呆的江纺,青山路上发电厂、造纸厂、油脂化工厂那些高大粗壮的烟囱,是我气管炎的“天敌”。
我在湾里也就呆了两年,可却换了三个小学。
拖车厂是从77年开始陆续搬迁到湾里黄洋界,
我78年读小学时,黄洋界一下子突然涌入了几十个同龄段入学的孩子,湾里五小暂时安排不下,就在幸福水库边上临时开办了个辅导站 ,
于是我们上学的第一年期就在水库山坡上几间简陋的教室开始了,课间休息时还能看见当地老俵放养的山羊,在我们校舍周边”闲庭信步“,一派私塾田园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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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期我就去了湾里五小,但也只能安排在学校主楼旁边临时搭建的平房里。
我当时学习不好,又是后来插班的,被老师分在“木头组”(班上学生按课桌的行列,分“好组、中组、木头组”,这或许是当年简单粗暴的教育激励方法)。
书香门第出身的母亲听说后非常生气,
本来她只关心我当年哮喘病情的好转,
并不在意我的学习成绩,毕竟还只是一年级,于是对我稍加辅导,我也“知耻后勇”,结果成绩立马扶摇直上,期末还被评为年级三好学生。
二年级时,我在厂里办的子弟学校还“荣升”学习委员。
因为子弟学校离厂里要还走一两公里的山路,
于是我们那群系着红领巾的孩子,下课后就集体排成队,一路欢歌笑语翻过小山岗,回到厂里生活区。
犹记得,湾里的春天,漫山遍野绽放着映山红,夏天是浓香扑鼻的白色栀子花,秋天随处可见掉落地上的毛栗子。
那时根本没有家长接送,也从没听说谁家的孩子走丢,甚至都很少听过被蛇咬的传闻。
拖车厂早年在生米街名为“江西朱砂冲汽车制造厂”, 厂里也曾雄心壮志“甩掉洋拐棍”,
先后试制生产了三轮车、汽车、水路两用汽车等产品,但结果都不了了之,只有拖车相对简单,坚持到了最后。
让老南昌记忆深刻的是拖车厂七十年代生产的“起宏图”,这种三轮车走起来“突突突”乱叫、颤抖的车头随时会冒出黑烟,司机只要开了一趟,回家就要“掏鼻孔”(熏黑)。
拖车厂在湾里一直算是大厂,可在南昌的工业体系中只能算是个“小咖米”。
九十年代,拖车厂被江铃收购,厂里几代人幸运地避开了当年企业改制的下岗潮。
如今已改为江铃车桥分厂的拖车厂,
应该是湾里硕果仅存的老工业企业。

多年以后,每当我再次回到湾里,
看见黄洋界商场那一排拱形的屋顶,
总能回想起四十多年前的那个盛夏夜晚,
只有在湾里才能看见的满天星空下,站在商场所处的山坡上,那时还年轻的父亲第一次给我买了瓶汽水并抓弄我要一口喝完的情景。

PART伍
鲜为人知的是,虽然湾里主要为小型工业企业,可在上世纪尤其是八十年代,很多工厂都曾“跑过火”。
湾里建区前工业可谓“一穷二白”。
只有一大特色产业,两个小工厂。
特色产业是手工生产那种粉红色供祭拜的“香”。这是传统的“湾里制造”。
两个工厂,一个是湾里八面山的梅岭造纸厂(九十年代被湾里印刷厂兼并);
另一个就是从湾里太平搬迁“下山”的梅岭电机厂,后改名南昌空调设备厂,八十年代生产的“三泉”牌空调机曾经畅销一时。
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的数码管,就是由湾里的南昌电子管厂生产的。
1980年,南昌八一配件厂生产的气缸套获得全国评比第一名的佳绩;
建于1972年的湾里百花丝毯厂,从十几个人,几间民房起步,八十年代是湾里第一个创外汇收入的企业,产品远销东南亚和欧美;
南昌起重设备厂七八十年代最跑火;
南昌无线电九厂后改为南昌电容器厂,八九十年代也曾风光一时。
南昌电视机厂原为江西无线电器材厂,是江西大学的附属工厂,八十年代曾经生产了十多万台省内著名的“宇航” 牌黑白电视机,是湾里当年唯一的国家中型企业。
南昌摩托车厂系出“工业豪门”,
原本就是接手了过去洪都长江750摩托车的技术和设备,很多技术人员来自老洪都和南航附属工厂的赣江机械厂,改革开放的初期也曾大放异彩,并合并了湾里鼓风机厂。
位于幸福水库的南昌纺织机械厂,
原为纺织工业部定点生产企业,八、九十年代初也曾在湾里红红火火,产品远销东南亚。
该厂虽也早已倒闭,但幸运的是厂里早年在红谷滩春晖路置换了一块住宅用地,建了家属区,地段加学区,房价高峰时曾达两万多,也算是为职工谋得了意想不到的福利。

PART陆
时代大潮下,湾里传统工业悄然落幕!
新的转型中,“旅游产业”冉冉升起。
地产造势——红谷滩西,南昌后花园;
文旅主推——“来湾里,我养你”。
援引老市长李豆罗的顺口溜:
过去要问湾里在哪里,一路垃圾走到底。
现在再问湾里在哪里,一路风光走到底。

老徐如今走在湾里幽静的乐祖路,
两旁依然栽种着过去老南昌常见的梧桐树,
清晨的阳光洒在沿街的老房子上,偶尔在路边还能发现一些石头砌筑代表工业遗存的厂门,
抬眼望去那依山而建的水塔和红砖老厂房,
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
看见了几代人在湾里留下的年少青春。
安安
湾里也就光辉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千禧年后街道倒是一年比一年新,生活是一年不如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