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救的刘丽川被带到了胡府,拜见了胡典史。
胡典史看似轻描淡写却又特意突出了亲家的求助过程,为的是让刘丽川感恩他的师兄王仁富,这相当于把一个功劳做成了两份人情,王仁富知道后又会特别感激他。
刘丽川自然是千恩万谢。他被杨大头关了一天一夜的水牢,有点气馁,但又特别气愤,从来没有感觉到社会如此不公,他又如此无奈无助,幸亏有王师兄托了亲家搭救,这才出了牢笼。按他自己的意思,很想回家。可是,胡典史并不放他,他还要观望一下,如果真的风平浪静了,才肯放走他,如果杨团练或者说不准哪个人再出什么幺蛾子,他也不至于被动。
刘丽川最后小心翼翼地请求道:“典史哥哥,我还是回家吧?家里人一定都着急了。”
胡典史深有城府,他并不说明里面的厉害,只说:“刘兄弟刚出虎口,先在我家里将养几日,待彻底康复,我派人送你回家不迟。”
“我恐怕叨扰典史大哥,还让你破费米面。”
“这可说得外道了。你是我亲家的师弟,就是我的亲戚,在亲戚家住几天天经地义,说什么叨扰破费的?”
刘丽川面现难色,却又无话可说。
“实在告诉兄弟吧。你的官司还没有完,我是以把你提到县里审问的名义从杨家要出来的,得看看风声再说。”
“典史大哥可得为兄弟作主。我是被冤枉的。我救了杨团练的丫环,只是一时糊涂托大,去向他讨要诊金,想不到他反咬我一口,说他家丢了丫环,被我拐带了,反到他家里去敲诈勒索。”
“这事情是明摆着的。你一个医生,怎么可能拐带人家的丫环?拐带了怎么可能还上门敲诈勒索?那不是自投罗网?不是羊入虎口?可是打官司看的是证据,你有证据没有拐带人家吗?”
刘丽川听了哑口无言,拐带了能找到证据,没有拐带怎么找证据?这可不就是古人讲的“说有易,说无难”吗?
“你也不必担心。一般来说,我把人要来了,不要说你没有拐带,就是拐带了,也顶多是把人还了,杨团练也不会追究,他总得给我这个面子吧?”
“哥哥,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我都知道。但是豪强有豪强的办法,有时候事实真相反而并不重要。”
刘丽川想一想这两天的经历,简直就是在梦中,就像小时候刚刚睡醒,懵懵懂懂,迷迷糊糊,身不由己。
“好了。你也累了,去吃点喝点,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老哥我顶着,你把身体精神养好再说。”
刘丽川再次表示感谢,跟随着下人出去吃饭,睡觉。他现在确实也感觉累了。昨天夜里,开始根本没有睡意,实在困极了才在水中站着睡,也睡不实,一会儿做恶梦,一会儿醒来。既然胡典史说天掉下来他给顶着,刘丽川突然感觉饿得够呛,累得够呛,确实需要吃点东西,然后睡它一夜一天。
次日,胡典史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杨家派人给县令递了状子,告刘丽川拐走杨家丫环。他暗暗庆幸自己的老到,没有轻易放刘丽川回家,否则就被人拿捏了。他对杨团练恨极了,但想一想临时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对付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应付过眼前再说吧。
县令知道杨家的势力,也不敢怠慢,找来胡典史,要求他火速审案。胡典史把亲家求情的事情如实跟县令交代了,也把杨家冤枉刘丽川的事情从头到尾讲得清清楚楚。
县令并不管谁冤枉谁,谁被冤枉,他要的是平安无事,因此他对刘丽川一点都没有同情,若不是胡典史事先讲明白了他的亲家求情,他会要求按照杨团练的要求判。但现在他只淡淡地说:“你看着办吧,把事情处理好为盼。”意思是只要不出事,他不管胡典史怎么办,也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只要能风平浪静就好。

胡典史找来刘丽川,对他说:“兄弟,杨家还是把你告到县里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我是尽心尽力地保你,但若实在保不住,你到时候也不要怪我啊。”
刘丽川听了,心里咯噔一声,这个杨大头真是可恶至极,就因为自己一时孟浪,他就追着不放?他哪里知道,杨大头可不只是记仇,他为的是银子。
典史升堂。
代杨家告状的是管家。
状子已经看过了。但程序还是得走,胡典史问了姓名,又问状告何人。
管家说:“告的是本县刘家寨的医生刘丽川。”
“告他什么?”
“告他拐带杨家丫环李彩娥。”
“有何证据?”
“有人证。”
典史心里一惊,但面上波澜不惊,问:“人证在哪?”
“在外面小轿里。”
“传人证。”
轿夫也是杨家人,把丫环领进来。
“你叫什么?”
“回老爷,我叫李彩娥。”
“你有什么话说?”
“我是被这位老爷拐出杨家的。”她脸上的烫伤已经干结,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刘丽川,却用手指证他。
刘丽川气极了,站起来大声说:“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没有良心?是我帮你治好伤,又没收你的诊金,怎么能血口喷人?怎么能恩将仇报?”
李彩娥哇哇地大哭起来,无论问什么话都不再说。
“大人,刘犯把我家小丫头吓坏了,无法再继续作证。”管家抗议道。
“那可不好办呐。单这么指认可不成,总得把来龙去脉都讲一讲才能服众。”
“大人,她娘可以继续作证。”
“证人在哪?”
“也在外面的轿里。”管家说。
胡典史倒抽一口凉气,看来人家是有备而来的了,处心积虑非要治刘丽川的罪不行了。
“传证人。”他装作若无其事的说。
又有轿夫把李彩娥的母亲送了进来。
李母垂着头,不敢望刘丽川,一进来就跪在堂前。
典史照例问了姓名、年龄、与证人、当事人的关系,又接着问:“刘犯为什么拐带你家女儿?”
“他没有孩子,贪图我家女儿聪明伶俐,爹娘又无权无势,想强占为养女。”

“他是怎么拐带的?”
“以治病的名义。我带彩娥去看伤,他说杨家老爷恶毒,并把我支走了,留下了彩娥。”
“李彩娥是怎么逃脱的?”
“她趁刘犯被杨老爷捉住,刘家乱作一团趁乱逃脱的。”
刘丽川急得嗷嗷叫,但典史不问,他也不敢打断。
典史转头问刘丽川:“这些话都是真的吗?”
“回大人,她们都在撒谎。她们娘俩求我治病,给我下跪,我白白施药,也没收诊金,她们就回家了,我并没有诋毁杨团练。我被杨家所拘正是因为我向李彩娥的主人收诊金,得罪了杨团练。我没有孩子,但一直没有收养义子义女的想法,打算过几年过继我的侄子,大人可以去调查取证,怎么可能拐带一个外姓女子做养女?要找也得找个养子吧?”
“你们各说各话,都空口无凭。刘犯你说这些话有证人吗?”
“我老伴可作证。”
“你老伴的证言不可信。还有没有外人作证?”
“没有了。当时就她娘俩在场,她们现在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没有人给我作证。”
“那就没有办法了。我看不用刑你是不会招的。”
“大人,她们撒谎,为什么不用刑?我看她们是被人挑唆或者被逼迫了才违心说瞎话。”他转头对母女二人说:“我救了你们,你们怎么忍心害我?”
李母也呜呜哭了起来。
胡典史厉声对管家说:“我看你的两个证人都有问题。也要大刑伺候。”
管家说:“老爷应该严刑拷问的是刘犯,而不是证人。”
“如果她们做伪证呢?”
“两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做伪证?”
“好吧。今天双方都不用刑了。我看这案子蹊跷,改日再审,退堂。”
管家明知道胡典史偏向刘丽川,他也不敢发作,心里想好回家向杨团练告状。
刘丽川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救的人,为什么她们会反咬自己一口。
只有胡典史心里像明镜似的,这种小把戏,他见得太多了,光经他手指点改判的都不知有多少了。

胡典史对管家说:“你回去如实禀报你家老爷,就说我已经把案子弄明白了,我姓胡却不糊涂,他姓杨也不要装佯。刘丽川是我的亲戚,让他最好撤诉,否则一顿大刑,不要说两个女人,再硬的汉子都会如实招来。”
管家说:“典史大人的话我都记住了,会如实禀报家主的,既是大人的亲戚,就是憋屈也得撤诉啊。”
“撤不撤诉,让他看着办吧。我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一些小把戏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斧头。”
“那大人就静候佳音吧。”管家的本意是走着瞧,他知道杨团练另有预案,但他不敢这么说,只好语带双关。
胡典史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他就说:“好吧,我们走着瞧,我知道杨团练有靠山,为了一口气,他值得去求赵把总吗?没有更大的事要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