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错了“大成若缺”的密码，必定会误读道、物之间的关系

人们通常把“大成若缺”、“大盈若虚”理解为越是完美的东西就越有瑕疵，拥有的越多就越是空虚（王蒙），这样的说法如果不是出现的《道德经》的解读里，倒可以认为是有些道理的，因为它迎合了世俗文化的需要。

许多人认为“大成若缺”的“密码”就在于“缺陷美”。受此影响，不以“缺陷美”的角度来解读的反而会遭到质疑，即便是“老学”名家陈鼓应先生也难免其“俗”。

事实上，老子道论根本就不存在这种所谓的“缺陷美”。

我们以陈鼓应先生对本章的解读，找出注家们在老子思想理解上的误区，希望能给同道者带来一些启发。

原文：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窘。大直如诎，大巧如拙，大赢如亏，躁胜寒，静胜热，清静可以为天下正。

陈鼓应的译文：

最完满的东西好像有欠缺一样，但是它的作用是不会衰竭的。

最充盈的东西好像是空虚一样，但是它的作用是不会穷尽的

最正直的东西好像是弯曲一样，最灵巧的东西好像是笨拙一样，最卓越的辩才好像是口讷一样。

疾动可以御寒，安静可以耐热。清静无为可以做人民的模范。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窘。

陈鼓应释文：最完满的东西好像有欠缺一样，但是它的作用是不会衰竭的；最充盈的东西好像是空虚一样，但是它的作用是不会穷尽的。

这一节的分析是重点。

这样的译文，有着强烈的道德说教文化的影响，译文充满“布 道”理念，并且把老子所论之“道”，当作世俗之“物”。但老子思想很明确，除了“道之用”，才会“其用不弊”、“其用不穷”，其他任何事物都不具备这一功能。

只能说，世俗化的理解，是没有根据的一厢情愿：且不说“作用衰竭”的说法不通，而且再完备美好的东西，都有衰竭的时候，怎么能说不会衰竭呢？“盈”表达的是“大道泛兮其可左右”的意思，它盈满宇宙，无所不在，不是说某样东西既充盈，又虚空，那是佛言禅语。

老子说得很清楚：“吾未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所论，始终是“大”或者“道”，或者合称为“大道”，所以《道德经》所涉及的“大”，包括“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刑”，“大制不割”，以及本章的“大直如诎”等等，指代的都是大道（圣人）。

“若缺”是什么意思？因为“道恒无为”，虽然它成就了万物，却不干扰万物，主宰万物，以彰显权力的存在，存在感很低，就像不在位一样，所以“若缺”。是缺位、缺席，不是缺少点什么。

对应于圣人，则是“下知有之”，因为不闻其“言”、不见其“行”，如同缺席不在现场一样。然而这种让人感觉不到威慑的权力，却能成全百姓的“无不为”，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弗为而成”。

相反，若是“天下多忌讳”的政令繁苛，事无巨细的管控约束，就不能说他“若缺”。

“大盈”表达的意思也是如此，“大道泛呵”，它无所不在，充盈宇空与万物。但“道冲，而用之又弗盈也”，“盈”是对它无处不在的描述，“虚”是对它自身“不盈”的描述。这就是大道的属性特征，因为“盈”就意味着“物壮则老”，是“不道”的，而“不道”则将走向灭亡。

就是说，盈满宇宙、无处不在的大道，它自身是虚空的。

所以这句话的完整意思是说：成就一切的大道，似乎看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它的功用却永不减弱；弥漫宇宙的大道，如若空无一物，它的功用却无穷无尽。

陈先生的译文是：“最正直的东西好像是弯曲一样，最灵巧的东西好像是笨拙一样，最卓越的辩才好像是口讷一样”。

这依然是模棱两可，不知所云，类似于佛言禅语，让人捉摸不透。不是说佛言禅语不对，而是说老子之道是用于社会实践的，它不同于佛言禅语的“禅修”“禅悟”。前者意在为政的行为方式，后者强调个人修行。

世间有否正直的东西，看起来却是弯曲的呢？并且，灵巧就是灵巧，为何非要说越是灵巧的，就越是笨拙？卓越的辩才一定是滔滔雄辩的，怎么就成了“口讷”？

这样的理解，其社会实践的意义何在？

不要试图为此类理解辩护，因为这已经脱离了老子之道，蜕变成了不知所云的修身文化，而不是老子的“道文化”。

陈先生将老子所论对象（道）当作事物，会错圣人本意，所以理解上就难免出现偏差。随机抽出王弼、河上公、唐玄宗、王夫之、苏辙、蔡德清等等十多人的老子注，他们普遍将本章的论述主体理解为“道”，或者“圣人”、“大成之君”、“为道者”。

唯如此，才能贴近老子思想，远离韩非子《解老》所说的“无缘而妄意度”的胡乱猜度之中。

大道之“直”表现在他对万物的顺遂不变，不知“拐弯”，故曰“直”，是顺遂物性，随方就圆的“直”。

同样的，“大巧”是道不为物始，不施不造，辅助万物自然天成，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故曰“若拙；大道无声，“不言而善应”，故曰“若讷”。

陈先生译文是：“疾动可以御寒，安静可以耐热。清静无为可以做人民的模范。”

许多人的解读跟陈先生一样，停留在文字的陈述层面上，把“寒热”理解为一种正常的生理反应，认为运动起来可以御寒，心静则可以耐热。

南怀瑾先生则认为，“躁胜寒，静胜热”，与反过来说的“寒胜躁、热胜静”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这些都是两边的观念”。这样的理解更是偏离了老子强调“静”的根本主旨。

两位大佬的理解固然不错，但却不是老子的用意所在。因为本章的重点在“清静为天下正”。所以，“躁胜寒，静胜热”绝非简单直白的事实陈述，其背后一定是关于“清静无为” 的思想。

所以，老子所说的“躁胜寒”是有为之法，“静胜热”才是无为之法。因为“躁胜寒”的有为治标不治本，静无为才能够胜热。王弼说，所谓“大成”、“大巧”、“大直”、“大赢”等等，正是因为大道的清静无为。可谓得当。

所以老子得出“清静可以为天下正”得结论。

但“清静为天下正”并不是陈先生理解的“清静无为可以做人民的模范”，因为“清静无为”是对圣人的要求，只有圣人“无为”不干涉，百姓才能“无不为”，因此百姓无需“无为”，他们就是要“无不为”。圣人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辅百姓之自然”，为他们的“无不为”创造条件。

且老子反对榜样文化，反对“尚贤”而抹杀世界的多样性，为何要为百姓树立一个道德榜样呢？

所以，“清静可以为天下正”的意思是说：合道清静无为而不扰民，才可以赢得百姓拥戴，而成为天下的官长。简言之，清静无为才能成为天下人的君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