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本篇内容主要是湘军在天京城中罪行，与曾国藩如何老奸巨滑摆脱朝廷对被湘军抢掠一空的天京财富下落的追问。至于幼天王突围与忠王被俘的过程，则写得比较简略，一来不是重点，二来已经有不少其他文章写过。

洪秀全去世后，李秀成重新策划从天京突围，只是最佳时机早已失去，湘军将天京重重围困，要硬突难比登天。

最佳突围机会却在天京破城当天来临，真可谓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觉悟。

综合洪天贵福与李秀成自述，李秀成很有可能与天京城内诸王交待过，一旦湘军破城，所有人尽量向忠王府集中，李秀成本人则入天王府接应洪天贵福。

洪天贵福原本带上自己两位弟弟光王洪天光与明王洪天明，李秀成说只能带走幼天王一人。光王明王以及洪天贵福四个幼娘娘遂被抛弃。

洪家遗留在城中的除了洪天光、洪天明，还包括洪秀全正妻赖氏、长女洪天姣在内的所有女儿、以及幼子幼东王洪天佑等等。

这批人多数猜测死于城破时乱军之中，也有研究者认为，其中少数人，如洪天光、洪天明，有可能随李秀成大队出城，后来才不知所踪。

至于赖氏与洪天光、洪天明突围最后去了印度加尔各答，只能是民间的美好传说。

李秀成看起来并没有制订具体突围计划，多次尝试后，众王才商定从湘军入城的爆破口处反向出城，洪天贵福自述写道：

……后忠王同黄享乾侍卫两人入朝，忠王言能救我出城，我乃同忠王出朝。忠王畀（给）白马，我坐骑到忠王府，忠王乃齐兵欲去太平门交战。临到太平门时，忠王又率众回，欲出大南门，后又细思南门外有雨花台，正是多营盘之处，乃回头上西门城上，却看见西门外尽是水，又不曾出。东门、南门官兵总上了城，我们乃去清凉山，各王议俟头更时冲太平门垅口出。后从垅口出，从淳化镇去直至广德州。

这里也写了李秀成将自己好马给了洪天贵福，导致后来被俘。

突围出去的人数说法不一，从一千多到几百不等，洪天贵福在乱军中，全靠尊王刘庆汉指引，方才没有迷路。

出南京是尊王带我出来的，时尊王用长枪系长白带，我骑马跟紧这白带走。

李秀成骑劣马，与大队失散，在城南方山荒庙歇息时，因为身上携带金银细软，被附近贪财村民搜获，作为“天朝大头目”献到萧孚泗军前。

萧孚泗却将此作为自己功劳，还将献上李秀成的村民全家以及邻里擒到营内，严刑逼其交出从李秀成身上获得的钱财，以致“合村遗民空村窜匿”。

在需要轻装突围的时候，李秀成身上为何仍有钱财，主要是为收买村民与日后东山再起招兵打算，只是终难逃罗网。

李秀成被俘——电视剧《太平天国》剧照

为何幼天王等人能够成功从天京突围？主要原因，是进城湘军没有通盘占领计划，而是全无军纪，主官带头抢钱。

赵烈文在当天日记中记录：

至四鼓时，城北来报，有马贼二百余、步贼千计假冒官军衣装，并携带妇女从缺口冲出。守汛者昆字及湘后左右营精锐大半在城内未返，余皆疲顿，不能阻之，仅杀数十人。出城后由孝陵卫福字（李泰山）、节字（萧孚泗）等营卡门出，亦莫能遏，其众投句容路而去云云。

湘军在城中抢掠，毫无占领计划，忽视对爆破口的防守，才令李秀成大队成功突围。

湘军将领朱洪章在回忆录中提到，是他带队首先占领天王府，然后“令将辕门禁闭，以两营守之，余皆分扎前后，封其府库，以待九帅（指曾国荃）。”

按照这种处理，天王府里边所有物件，都可以由曾国荃接手。

但天王府却很快发生大火，付之一炬，当时人有诗云：“十年壮丽天王府，化作荒庄野鸽飞。”

天京大火从王府官署蔓延到了民宅，烟雾在空中屯结成为紫红色云块，直到数天后下了一场暴雨，才终于将城市清洗干净。

大火为何发生？朱洪章留守在天王府的军队，被萧孚泗调走，萧部随即入内大肆抢掠，为了掩盖罪行，最后放了一把火灭迹。“又萧孚泗在伪天王府取出金银不赀，即纵火烧屋以灭迹。”

朱洪章当时是提督衔记名总兵，提督与总兵没有实授，萧孚泗是实打实的福建陆路提督，湘军中地位在朱之上，萧调走朱的兵并不意外。

萧孚泗入天王府抢掠，到底多少自己收了，多少孝敬给曾国荃，则不得而知，相信为数不少。

民间野史称湘军在天王府内获得众多财宝，包括“沉香椅，大逾合抱，雕镂极细，为天王洪秀全宝座”“翡翠荷叶一，上立鹭丝白如雪，价值连城物也”。“大如指顶，圆若弹丸”的东珠数百颗，每一颗都是稀世珍宝。翡翠西瓜“大于栲栳，裂一缝，黑斑如子，红质如瓤，朗润鲜明”“此圆明园物也”。

王闿运在《湘军志》中提到，曾国荃日后在家乡湖南，居然有“百顷田”。其他湘军将领则“湘军于饷艰难，其后人人足于财，十万以上赀殆百数“。一直欠饷的湘军，“人人足于财”，钱到底是从哪来的不言而喻。

《湘军志》提到占领天京后曾国荃太过贪财，引起与湘军将领间不和：

群言益讙，争指目曾国荃。国荃自悲艰苦负时谤，诸宿将如多隆阿、杨岳斌、彭玉麟、鲍超等欲告去，人辄疑与国荃不和，且言江宁镃货尽入军中。左宗棠、沈葆桢每上奏，多镌讥江南军。

因为《湘军志》秉笔直书，对曾国荃攻破天京后纵军掳掠，吞没财物不加掩饰，一刊印即被曾国荃等湘军将领敌视，称为“谤书”。王闿运不得不将原版毁掉，后来幸运重新出版，今人才得见。曾国荃又另外请幕僚王安定撰《湘军记》，以抵消前书影响。

赵烈文在日记中记下与曾国藩的一次谈话，曾国藩笑称：“吾弟所获无几，而老饕之名遍天下，亦太冤耳！”

曾国藩为自己弟弟辩护，然而“所获无几”一句承认在城中也有所收获，“老饕之名遍天下”则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曾国荃进入天京——电视剧《太平天国》剧照

湘军对城中居民的杀戮，有说杀了二十多万，曾国藩在上奏中称“杀贼十几万人”，这数字肯定有问题，毕竟城破时城内总共才三万多人，有相当部分趁乱逃去。

赵烈文日记称“城上四面缒下老广贼匪不知若干”，当中重要人物包括洪秀全大女婿金王钟万信、负责刑部的补王莫仕暌、敬王林大居等等。钟万信后去到广德追随幼天王，莫仕暌与林大居均更是成功回到家乡。

英国驻镇江的总领事艾迪金在城破后不久前去祝贺，据他提交的报告，城内死者约一万人。另外有外国人估计湘军杀了三万人。

城中还有自杀者，湘军将领陈湜在回忆录《病榻述旧录》中提到这样一件事：

诸贼酋各踞大宅，负嵎抗拒，穴墙发矢、铳，颇伤官军。尝有一处守甚坚，攻之二日不下。余亲往视之，见二贼立屋脊上，望见余兵至乃下。余方审视间，见二媪由后门逸出，使人召之至，问中有几许贼？答曰：“不过数百贼，皆首逆也，又妇女百余。”问贼方何为？答曰：“方驱妇女运珍宝聚于一堂，不知何意。”余闻之，亟麾军退，众愕，皆谏沮。余怒曰：“不速退者斩！”众乃不敢言。退至里许，忽闻大声訇然，余乃驻马笑曰：“可止矣。”使骑返觇之，已化为平地。盖贼知不免，以火药自焚死，使不见几速退，则所伤必多矣。

野史记载天王府中有众多女官自杀：

风廊水榭间，投缳而死者人无算，其妆束皆宫女。方塘十亩，泛泛如水中凫者，皆老羸也。

另外必须提到的一点是，在攻破天京前，城内陆续放出近十万居民，这批人是否在出城后就能生存下去？

整个江南地区历经战乱，早已是赤地千里，在进北攻南期间，曾国藩在日记中感叹，皖南人肉从30文一路涨到120文，感叹的不是人吃人，是人肉居然步步涨价！可见想像当地情况已经到了何种难以下笔的程度。戈登在写给他母亲的信中提到：“在书上读到人食人的事，不如亲眼看到被割了肉的尸体那么骇人。”

就这种形势，放出数万居民，也一样面临无粮可食。曾国荃是曾经设立过难民局，然而湘军本身数万人军粮都勉强，曾国荃不断向曾国藩催粮催饷，又怎会有更多粮食供应难民？曾国藩更在家书中要求曾国荃停止接济出城难民：

望弟即日将赈局停止。……城内放出之妇幼，迪庵（即攻破九江的湘军名将李续宾）前在九江一概不收，仍送进城内。一则城内饥饿者多可致内乱，二则恐贼之眷口从此得生也。

湘军破城前出城的天京居民，命运恐怕也十分悲惨。

湘军占领天京后满地尸骸——电视剧《太平天国》剧照

入城湘军另外一样暴行，是对城中妇女的侵害，当中比较有名，是黄婉梨遭遇。

江宁黄婉梨女史，名淑华……甲子六月，官兵复金陵之后二日，有兵至，杀兄于庭，索女出，弟牵其衣，母跪哀之，并杀其母及弟，掠女行，女悲哭痛詈求速死。兵笑曰：予爱汝，不杀也。挟之登舟，屡欲犯之，以计免。有金姑眉寿者，亦被掠，被逼不从，跃江死。至湘潭，舍舟登陆，女将因此杀之，适有与兵偕行者，不得间。夜投关王庙旅店，张灯开饮。乃计诱使醉，杀两兵，自缢于梁……时年女十七岁也。

当时有《烈女行》诗，吟黄婉梨之事：

朝朝盼官兵，十有二年久。官兵既收城，全家笑开口。叩门来一兵，状貌比贼丑。搜屋无一钱，怒掣刀在手。女前跪致词，请以身代母，兵曰不杀汝，杀汝全家人，汝能飞去否。

全家被杀时，女木立若痴，兵除缚女出，鞭马还怒驰。江干栖有船，驱女使上之，告以归湘南，妻汝汝勿疑，今有同船人，男妇数十多。（原注：中途，女以毒药鸠死两兵而雪全家被杀之仇，乃自缢以殉。）

当时有多少妇女被掳走？上海第一份中文商业报纸《上海新报》在当年十一月十二日刊登来信：

曾九大人国荃前于攻克金陵之际，所有城中少年妇女，待其自行选择之后，其余一任兵勇奸淫，置若罔闻。据云两湖兵勇携带妇女返楚者，约有数万之众。

数万这数字如果属实，当应包括湘军征战以来掳走的妇女数目。天京城中被掳走的，估计达数千之众，这批妇女除了极少数如黄婉梨、金眉寿能留下姓名，其余绝大部分都只是乱世烟尘。

《太平天国》电视剧中一幕天京女兵最后集体殉国

曾国荃将攻破天京的消息发给仍在安庆的曾国藩，曾国藩很快上奏清廷，告知这个天大的喜讯。

然而京师方面却不太高兴，因为他们急于想知道三样事情：首先洪秀全到底生死如何，其次是幼天王下落，三是天京内的金银财宝情况。

接下来请看“千古完人”“理学大师”的著名表演：

曾国藩于1864年8月8日发出《贼酋分别处治粗筹善后事宜折》，交待这三个问题。

洪秀全尸体在负责掩埋的黄姓官女指引下被挖出，遂被戮尸放烈火焚毁。幼天王方面，当时清廷仍不知其下落，曾国藩轻描淡写，夸饰讳过，略过自己严重失误：“然此次逃奔之贼，仅十六夜从地道缺口逸出数百人，当经骑兵追至湖熟，围杀净尽。”“洪福瑱（洪天贵福）以十六岁童孩，纵未毙于烈火，亦必死于乱军，当无疑义。”

（洪天贵福离开天京到最后被俘的情况，可参看本号之前的文章：

《天京城破，幼天王南下会合太平军余部，对方为何毫不理会越跑越远》 ）

至于第三个问题，曾国藩是这样说的：

历年以来，中外纷传洪逆之富，金银如海，百货充盈。闻亦尝与曾国茎论及城破之日，查封贼库，所得财物，多则进奉户部，少则留充军饷，酌济难民。乃十六日克复以后搜杀三日，不遑他顾。伪宫贼馆一炬成灰，逮二十日查询，则并无所谓贼库者。

如此上报没找到任何太平天国库藏，清廷肯定不会相信，曾国藩再在下边为自己辩护。

讯问李秀成据称：“昔年虽有‘圣库’之名，实系洪秀全之私藏，并非伪都之公帑。伪朝官兵，向无傣饷。而王长兄、次兄，且用穷刑峻法，搜括各馆之银米。苏州存银稍多，于金陵亦无公帑积储一处。惟秀成所得银物，尽数散给部下，众情翕然。此外，则各私其财，而公家贫困”等语。

现存李秀成自述与口供中都无此内容，有可能是曾国藩杜撰，欲证明太平天国并无所谓“公帑”，自然也没有政府仓库可供查封。

臣弟国荃，以谓贼馆必有窖藏，贼身必有囊金。勒令各营按名缴出，以抵欠饷。臣则谓勇丁所得贼赃，多寡不齐，按名勒缴，弱者刑求而不得，强者抗令而遁逃。所抵之饷无几，徒损政体，而失士心。因晓谕军中凡剥取贼身囊金者，概置不问。凡发据贼馆窖金者，报官充公；违者治罪。所以悯其贫，而奖其功，差为得体。

天京“贼众”身上确实还有一些金银，都被湘军搜出，以抵欠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上边没钱发工资？现在也不可能追回湘军所掳掠的金银，否则军心一定大乱。

接下来一句，更是睁大眼睛说瞎话的典型：

然克复老巢，而全无货财，实出微臣意计之外，亦为从来罕闻之事。

曾国藩不愧老谋深算，知道上边一番话京师肯定很不高兴，接下来开始安朝廷的心：

而目下筹办善后，需银甚急，为款其钜。臣统军太多，即拟裁撒三四万人，以节糜费。应撤者，欠饷无著；应留者，口粮无措。江宁生灵，茶毒甚于他省。欲抚恤此八万灾民，经费亦无所出。

曾国藩第一次主动提出裁撒湘军，湘军当时总人数约估十二万之众，先裁三分一。此举相当聪明，比起太平天国财富，清廷更担心湘军未来动向。后来湘军裁撒，曾国荃称病开缺，众多将领解甲归田，也可视作曾国藩提出不追究入城抢掠责任的交换条件。

清廷无可奈何之下，国内还有众多叛乱，如太平天国余部、捻军、回乱、疆乱要平定，还需要湘系督抚，不能，也不敢把事情做绝，只得下旨回复承认曾国藩所奏为事实，天京并无国库金银：

逆掳金银，朝廷本不必利其所有。前据御史贾铎具奏、故令该大臣查明奏闻。今据奏称，城内并无贼库，自系实在情形。

清廷正式对攻破天京湘军论功行赏，当年咸丰皇帝死前说过攻破天京者封王，实际上当然不可能，如果有意见，只能送你下去与先帝商量。

曾国藩获封世袭罔替一等侯（加号毅勇），太子太保，双眼花翎；曾国荃获一等伯（加号威毅），太子少保，双眼花翎；李臣典一等子爵，黄马掛，双眼花翎；萧孚泗一等男爵，双眼花翎；黄翼升一等轻车都尉；其余朱洪章、武明良等一百三十余人，各有封赏。

朱洪章一直认为自己应排在叙功第二位，即李臣典之后，这样就可以捞个一等男爵，现在却连轻车都尉都捞不着，心里难免有意见，日后写回忆录时，提到曾国荃动员攻打天京时，有意阴阳萧孚泗一把：

九帅调各营队伍已齐，命章往，问何营头敌，何营二敌，再三询之，无人敢应。章曰：“我辈身受皇上厚恩，今日正当报效，请以职分定先后何如？”时萧统领孚泗已补福建陆路提督，寂无一言。

其余清廷统帅将领，从僧格林沁开始，到官文、李鸿章、杨岳斌、彭玉麟、骆秉章、鲍超、都兴阿、富明阿、冯子材等均有封赏。只有左宗棠与沈葆祯，因为仍然与太平天国余部战斗，要求其肃清再行加恩，甚为微妙的是，此两人与曾国藩之间的关系已出现裂痕。

曾国荃的浙江巡抚职位，在攻破天京后，理应去浙江赴任，左宗棠身为闽浙总督，却不肯辞去同时兼署的浙江巡抚一职，导致曾国荃无法上任，最后只得称病开缺回籍，1866年再获起用为湖北巡抚。萧孚泗则丁忧回乡，一直未再获起用，想必与攻入天京后搜掠过度有关。

1864年11月，曾国荃炸开龙脖子城墙的决口被封上，曾国藩题碑《修治金陵城垣缺口碑记》，最后一句是：穷天下力，复此金汤。苦哉将士！来者勿忘！

谭嗣同在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湘军攻入天京32年后，来到江宁所见所闻，才真正是当地老百姓口碑：

时在光绪廿二年，顷来金陵，见满地荒凉气象。本地人言发匪据城时并未焚毁，百姓安堵如故。终以为彼叛匪也，故日盼官军之至。不料湘军一破城，见人即杀，见屋即烧，子女玉帛扫数入于湘军，而金陵遂永穷矣！至今父老言之，犹深愤恨。

立此大功，曾国藩却连个公爵都捞不到——电视剧《太平天国》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