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成:我圆父亲“从军梦”

绿拂晓 2025-03-17 05:06:32

(原创)

我圆父亲“从军梦”

文/李根成

作者戎装照

2025年3月8日,我在《拂晓哨位》公众号上发表了《新闻情难了》的文章,对自己从部队战士报道走上军事新闻记者的军旅历程进行了追忆,对曾经帮助我、提携我、关爱我的贵人进行怀念。文中特别提到我的父亲,没有他对我的殷切期望和不断叮咛,我也许早“躺平”在“兵之初”的人生道路上。其实,父亲之所以对我这么上心,除了出于“可怜天下父母心”的良苦用意,还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藏着一颗没圆的“从军梦”……

这幅“刘邓大军勇渡汝河”的宣传画,位于河南省新蔡县余店镇街道旁。1947年8月25日,刘伯承、邓小平挥师南下,强渡汝河时发生的“雷岗战役”,就在我的家乡新蔡县汝河渡口。雷岗村在汝河南岸河南省正阳县汝南埠镇,汝河北岸就河南省新蔡县余店镇。(战友卓卫华摄影)

小的时候,每到夏天天热,家乡的大人小孩总爱脱去身上多余的衣服解暑。这个时候,父亲总爱指着肩膀上深深的伤疤告诉我:“这是为八路军挑炮弹压伤的。”接着,他便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当年刘伯承、邓小平率领部队经过我的家乡——河南省新蔡县余店乡(今余店镇)汝河渡口的战斗故事。尽管从1946年起,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武装部队就开始使用“人民解放军”称号,但直到今天,家乡人们仍称那时的刘邓大军为“八路军”。

我的父亲叫李芳瑞,生于1930年9月,一生3儿2女。1947年8月23日,4万刘邓大军越过黄河,一路南下,到达我的家乡新蔡县余店乡汝河北岸,在这里遇到了千里挺进大别山途中最紧要、最严峻、最关键,也是最惨烈的一场战斗——血战汝河。那年,17岁的父亲,与许多乡亲一起,稀里糊涂地夹进滚滚的乱世洪流中,成了一名肩挑炮弹的支前民工。前有拦截、后有追捕、上有敌机轰炸,日夜不停挑担,父亲的肩膀磨破流脓。加上两天没能吃上饭,父亲最终病倒在汝河岸边,没能随着刘邓大军一起强渡汝河。这成了父亲一生最大的遗憾,每每想起,他都唏嘘不已。

1998年9月1日,父亲李芳瑞68岁时在老屋前留影。

1987年7月,曾在刘邓大军中任十八旅旅长的开国少将肖永银,升任武汉军区副司令员,他特意重返当年战斗过的汝河渡口祭奠战友。为了配合首长接待任务,已在新蔡县余店乡政府担任了10多年乡党委副书记的父亲,参与了外围安保工作,并远远地看到了肖永银将军的身影。回到家后,父亲感慨万千,对正在读初中的我叹息道:如果当年咬咬牙,坚持跟随大军当兵去,也不至于今天窝在家乡平平淡淡一辈子……

没有参加刘邓大军,成了父亲一生的心病。正因如此,农村不征女兵,他便将从军的愿望落在3个儿子身上。大儿李秀轩高中毕业时18岁,那年沈阳军区到家乡征兵,父亲为他报了名。体检时,村子一位东北退伍老兵告诉他,那疙瘩“尿尿都能冻掉鸡儿”。大哥本来就生性胆小如鼠,一听吓得要命,打死都不愿去东北当兵。二儿李忠诚,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别看学习不行,谈恋爱头一名,还没到18岁当兵年龄,就和未婚妻“先上车后补票”。没办法,父亲只好把他一生最后的愿望,压在了小儿子我的身上。

1989年初,老家余店乡初级中学建造历史上首座教学楼,资金投入巨大,为防止资产流失,乡党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让时任新蔡县余店乡人大主任的父亲负责。父亲李芳瑞虽然文化程度只有高小水平,但一生对党绝对忠诚无二,办事原则性特强,在家乡方圆百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建教学楼的砖石水泥,需要从很远的外地拉来,为赶工期,每天不分昼夜地运输。为了防止运输人员多报冒领和建筑材料丢失,父亲每天日夜坚守工地监督记数。初春的中原,天寒地冻,夜风刺骨,连续数月的野外工地,使本来十分强壮的父亲劳累成疾。刚开始感冒,父亲咬牙坚持,后来发展成肺炎,父亲仍然“轻伤不下火线”。

1990年秋天,经过近两年的施工,家乡河南省新蔡县余店乡初级中学教学大楼终于顺利完工,并通过达标验收投入使用,59岁的父亲却因感冒没及时治疗,普通的小病拖成了严重的肺气肿、肺心病,无法再坚持工作,不得不办理病退手续。此后,父亲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再也没能恢复。“为了一座教学大楼,李书记搭进去自己一条命!”乡中学教学大楼在乡政府隔壁,多年后,历任余店乡政府领导每每提及,都叹息不已……

1990年底,兰州军区守备师炮兵团到新蔡县余店乡征兵,我正在新蔡县第二高级中学读高二。在那个考大学比现在考公务员都难的年代,父亲知道我偏科严重,根本不是上“大学料”,在没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父母包办”为我报名参军。

那年头,参军入伍是农村人“跳农门”的最佳捷径和最好选择,许多人争着抢着送孩子到部队。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入伍,体检后,我依然回到新蔡县第二高级中学就读,更没有对外告诉别人我当兵的事。直到临出发前两天的下午,二哥李忠诚急匆匆来到学校,拉着我回到30公里外的家里,试穿部队发来的新军服。离开学校时,我没有和任何老师、同学打招呼,以至于后来学校误认为我“逃课”或者“失踪”了,专门到我家“寻人”……

1990年12月12日,我终生难忘的日子。这天,我穿上崭新的陆军绿军装,从河南省新蔡县汽车站出发,到驻马店市乘绿皮火车。经过一周的走走停停,换来转去,我与同年入伍的数百名新蔡县籍新战士,经河南、陕西、甘肃、宁夏,最终来到贺兰山下的兰州军区守备师炮兵团军营。

1991年3月25日,经过为期3个月的新兵训练,我被授予陆军列兵军衔,并作为全团新战士代表,无比激动而又十分紧张地登上炮兵团礼堂的大舞台,对着鲜红的“八一”军旗,举起右手宣讲宣誓。当天晚上,新兵下连,我被分配到炮兵团三营一连三班任三炮手。配戴军衔那天,我特地照了军旅中唯一的列兵照片,寄给了远在家乡的父亲。

1998年9月1日,父亲李芳瑞在老家院子里阅读儿子李根成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3天后去世。

1998年8月底,68岁的父亲突然病危,肩扛陆军少尉军衔的我,从宁夏银川兰州军区给水工程团匆匆赶回河南新蔡县老家探望。首次看到穿军官服装的我,父亲十分高兴,坚持让我陪护身旁形影不离,说自从我当兵8年来一直是二儿子李忠诚侍候,现在该轮到小儿子孝顺他了。我回家后第4天,病危中的父亲突然身体状况变好,心情也不错,对我在部队的工作学习情况问这问那。这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已经卧床半个月没出屋门的父亲,让我把他扶到院子里晒太阳。阳光下,我给他打了盆热水洗脸,用剃须刀刮了胡须,并找来我近期在报刊杂志上发表的文章给他看。邻居说,父亲看到小儿子当了军官,兴奋得不得了。看到父亲悠然地坐着晒太阳,我悄悄地给他照了几张生活照,还给他剥个香蕉。每次只能吃一小点的父亲,那次竟然把一个大香蕉全部吃光了。

看到父亲病情好转,全家人十分高兴。我特意穿上新军装,计划用三轮车拉着父亲,到他工作过的余店乡政府看望一下老同事。谁知,这竟是父亲最后的“回光返照”。第二天,父亲病情突然加重,第三天早晨就不幸病逝。守灵时,母亲告诉我,晚年生病的父亲,经常拿着我新兵时的照片仔细端详,有时甚至自言自语不知道说些什么。可惜的是,父亲去世后,老屋被二哥拆掉。从此,再也找不到我的这张列兵照片……

〔作者简介〕李根成,1972年生于中原河南,1990年入伍西北塞上江南,2013年转业中国大陆最南。军旅23年,立过功、受过奖,出过访、护过航,当过科长、干过站长,守过西沙中建岛,写过南沙各礁长。海洋出版社出过《南海听涛》一书,得过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二等奖。现供职珠三角一地市政府部门,业余偶写诗词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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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拂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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