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电梯门缓缓打开,十六楼骨科病房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我抱着一摞出院手续单子,指尖还残留着那沓崭新钞票的触感。六十万,整整六十万,是我在工厂受伤后拿到的赔偿款。一想到终于可以帮儿子解决首付的问题,我的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护士推着轮椅从我身边经过,轮子发出吱呀声,就像我这半年来每个疼痛难眠的夜晚。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的场景,车间里的传送带突然失控,我被卷了进去。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腿伤养得差不多了,但站久了还是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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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挺直腰板,拎着装满钱的帆布包,朝着小区的方向一步步走去。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肩头,我仿佛又看到了希望。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娘朝我招手:“大姐,今天买点水果不?新到的砂糖橘,可甜了。”
“来两斤吧,”我笑着说,“给孙子带过去。”提着果篮,我想起上次见到小豆子时,他还在念叨想吃橘子。那孩子虽然才上小学二年级, 但每次见到我都特别懂事,还会偷偷塞给我他的零花钱,说是要给奶奶买营养品。
抬头望见儿子家那扇熟悉的防盗门,门上的电子猫眼闪着红光。楼道里弥漫着住户刚烧好的饭菜香。按响门铃的瞬间,我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襟,期待着见到家人的笑脸。
2门开了,却只开了一条缝。儿媳妇林小雨的脸从门缝里挤出来,目光在我手中的帆布包和水果篮之间游移。 她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妈,你怎么又来了?最近小豆子要期中考试,正在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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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传来孙子奶声奶气的叫声:“是奶奶来了吗?奶奶!”话音未落,林小雨迅速回头呵斥:“回房间写作业去!这么大声干什么?”随后转过脸,眼神冷得像十二月的风:“妈,我们最近真的很忙,你改天再来吧。”
我攥紧了帆布包的提手,那里装着我半条命换来的补偿款。“小雨啊,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商量点事……”话还没说完,门砰地关上了。 那声闷响像是重重地砸在我心上,砸得我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3电子猫眼的红光依旧闪烁,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楼道里回荡着电梯运行的声音,混杂着隔壁房门的开合声,还有老式日光灯管的嗡鸣。我扶着墙,腿上的伤口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魂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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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单元楼,路过小区的休闲椅,我忍不住坐了下来。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就像我此刻混乱的思绪。 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都要跑着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我想你了!”现在,那个曾经依赖我的孩子,却连一个正眼都不愿给我。
手中的水果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我低头看着那些鲜艳的砂糖橘,突然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楼下的广场上,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动作舒缓而优雅,仿佛在演绎生活最原本的模样。
4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妈!等等!”林小雨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脸上的妆都有些花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我手中的帆布包,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妈,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您别见怪。那个……工厂赔偿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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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小雨的笑容竟让我想起了老家池塘里的水蛇,在扑向猎物前总是那样温柔地游动。她在我身边坐下,轻声说:“ 您年纪大了,这么一大笔钱放在家里多不安全。不如交给我们保管吧,等您需要的时候随时支取。 ”
秋日的风掀起了她的发梢,二十四楼飘下来的晾衣绳在半空中晃荡。我看着她精心修饰过的眉眼,忽然想起了去年春节,当我说要拿积蓄给小豆子补课时,她是如何冷着脸把我的钱退回来的。
我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钱:“这是两万块,给小豆子买些补课资料和玩具。剩下的钱,我想自己留着养老。”说完,我站起身,拎着果篮和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依旧在吹,但我的心却异常平静。有时候,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最亲的人,但这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事情。 儿子虽然不孝顺,但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何必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