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西周那诗酒风流的岁月已然化作往昔残花,旷野与城郭处处是浸染血色的战场。生存压迫着列国的战士们,将他们变成无情的虎狼,不放过任何一口鲜血。
在当时,列国卑秦已久,百年来士子不入秦已成列国共识,为求得生存的空间,一场浩大的变革于秦国悄然萌动。
谈到秦国,世人总会想到秦始皇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秦军更是一支虎狼之师。然而,在秦孝公时期,秦国还只是个挨打的小配角,甚至差点亡国。
一个人的到来改变了这个局面,这个人就是商鞅,他用了短短六年时间,将弱秦变为强秦,自己更是凭借变法,一飞冲天,大权在握。
公元前338年,商鞅起兵谋反被秦惠文王反杀,死后其尸身被带回了秦都咸阳,以五马分尸示众,行刑后百姓们拍手称快,守旧贵族们弹冠相庆。
秦惠文王以商鞅为祭品,稳稳地坐上了秦国君主的位置,继续着没有商鞅的商鞅变法。
那么,深得秦孝公信任,为秦国变法图强做出卓越贡献的商鞅,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呢?为何秦孝公之后,历代秦王仍然沿用商君之法呢?

商鞅,生于公元前390年,本姓公孙,是卫国国君的后代。
青年时期的商鞅喜欢研究刑名法术之学,29岁时,到了魏国,成了相国公叔痤的侍从官。公叔痤十分欣赏商鞅的实干精神,想要将他推荐给魏惠王。
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
一日,魏惠王亲自前往相国府看望病重的公叔痤,病榻上的公叔痤颤抖着嘴唇,言辞恳切地对魏惠王说道:“痤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
那时的商鞅在公叔痤身边已经度过了四个寒暑,但对于魏惠王来说,他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晚辈,也没有显露出非凡的才干,魏惠王没有像此事放在心上。
对于公叔痤的好言相劝,魏惠王终于不耐烦了,他准备起身告辞之际,公叔痤叫住了他,说道:“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
不用便杀之,魏惠王没有将公叔痤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为是病中的胡话。他当然也不会想到,多年后,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帮助秦国强大起来,一举灭掉了魏国。

若是他能够预见未来,也断然不会轻易放商鞅离开。魏惠王与商鞅的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历史的道路便分出了许多种可能。
如果说,争霸是春秋时代的主题,那么变法就是战国的主旋律。在战国七雄中,魏国走在了变法的最前列,这一切都得益于一位重要的改革家李悝。
李悝汇集各国行典,著成《法经》,使魏国走向了富强之路,也是中国变法之始。随后,楚国吴起变法,齐国邹忌变法,秦国商鞅变法都在延续着李悝的变法实践。
魏国变法走在了最前面,但又在魏惠王这里停住了脚步。只有公叔痤认识到了商鞅的价值,但是从魏惠王轻蔑的眼神中,他似乎看到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终于,他对商鞅说出了实情:“我向君上举荐你出任相国一职,可君上没有同意,离开时,我劝他若不用便杀之,君上答应了。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只能先忠于我的国家,眼下你赶快逃吧。”
商鞅听罢,淡定地对公叔痤说道:“既然君上不会听你的话重用我,又怎会听你的话杀掉我呢?大人不用担心,我是不会逃的。”

公叔痤死后,魏惠王完全忘记了有商鞅这么一个人,既没有重用他,也没有杀掉他,任由他离开了。
此刻,在魏国西面的秦国,有一位年轻的君王正翘首以盼,他拥有无限的野心,希望能有一个人如天神降世般,来拯救他岌岌可危的国家。
公元前361年,刚刚即位的秦孝公求贤若渴,他正为秦国的困境焦躁不安。即位之初,周天子的权力日渐衰弱,诸侯之间厮杀不断,互相吞并。
当时的六个强国,齐、楚、燕、赵、韩、魏都已成气候,秦国则被东方六国当作蛮夷看待。
公元前771年,周幽王死于骊山,西周覆灭。之后,周平王东迁洛阳,春秋时代由此开启。秦襄公因护卫周平王东迁有功,于是,周平王将岐山以西的土地赏赐给了他,秦国由此建国。
从那一日起,秦人不仅逐渐站稳了脚跟,还开始了争霸的历史。秦襄公之后,秦人历经十余代先人的奋力开拓,以水滴石穿的决心,冲击着西北坚硬的版图。

遥想当年秦国是何等威风,东平晋国之乱,西霸戎狄之地,更是将河西之地收入囊中。
可后来,魏国因吴起的军事改革,训练出了令天下谈之色变的魏武卒,对秦国步步紧逼,趁着秦国局势不稳,夺取了河西地区。
秦孝公的父亲秦献公即位后,为求边境安定,向魏国割地求和,还将国都迁至栎阳,休养生息。此后数年,秦献公数次东征想要收复河西失地,但都没有实现。
如今,260年过去了,河西之地仍未收复,秦国在周天子和六国诸侯心中再无一席之地!
为了尽快摆脱眼前的困境,秦孝公广发求贤令,晓谕七国,只要有人能献上强国大计,封侯拜相,分封土地。
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公元前361年,遥远的黄土地仍处于原始的静谧之中,那个遭到魏惠王蔑视的商鞅怀揣着李悝的《法经》,正穿越无边的尘埃,一步步奔向秦国,这个即将实现他理想的国家。

魏惠王太过自信了,他没有留住商鞅,也没有将秦国放在眼里,以至于给了秦国一次喘息的机会,而商鞅的到来,让秦国寻到了一丝生机,历史就在商鞅看到求贤令的瞬间发生了转折。
商鞅来到秦国后,在秦孝公宠臣景监的帮助下,他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敢向东方六国挖墙脚的年轻君主。
秦孝公见到商鞅后便只问了一个问题: 列国纷争,秦国当何以自处?
商鞅沉思了片刻,就分析起了各诸侯国的形势,如今各诸侯国连年征战,为了一座城池,一方土地,背信弃义,尔虞我诈,导致血流成河,而秦国当反其道行之。
而后,他并没有阐述自己以法家治国的方略,而是以传统的五帝之道劝说秦孝公。面对商鞅的滔滔不绝,秦孝公平静如常,面无表情,只有景监明白,这是国君的冷漠和蔑视。
景监见君上对商鞅的五帝之道不感兴趣,于是想让商鞅离开,可商鞅却再次求景监为他引荐,希望能跟君上再谈一谈。
于是,在景监的周旋下,五日后秦孝公再次召见了商鞅。

这次,商鞅又搬出了王道之论,表示,若能用孔子的兴国之道,秦国必将成为礼仪之邦。可不待商鞅说完,秦孝公就冷哼道:“若食不果腹,破衣烂衫,文明礼仪又有何用?”
商鞅随即沉默不语,秦孝公见状,挥了挥手,将商鞅赶出了大殿,这次,他怒火冲天,将景监也骂了一顿,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一次又一次地为商鞅引荐。
商鞅明白,秦孝公显然对从前的帝道和王道心存不满,这与他的治国方略不谋而合。况且,治国理念的契合并不等同于求贤的诚意,君王的大度与隐忍才是变法成功的关键。
当商鞅走在第三次面见秦孝公的路上,他的身边已经是秋日里枯黄的草木。前两次的游说不过是他的试探,是为了这最后一次做铺垫,在最后时刻,他将拿出自己的杀手锏,霸道和法治。
这次会面,商鞅直奔主题,阐述了自己以法治国的理念,主张霸道,推行法治,商鞅此话一出,秦孝公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了商鞅的价值。
在当时,各国诸侯皆是以人治国,遇贤明君主则国盛,遇守城之主则平庸,遇残暴之主则国灭。

而法家思想讲究的是以法治国,上到君王贵族,下到平民百姓,事事皆以法令行事,如此,整个社会都会以法令为依据有序发展,不会因为出现不贤的君王而导致国家大乱。
当时,周氏衰微,各诸侯国都在拼命抢夺地盘,扩张生存空间,秦国被挤压得毫无还手之力,随时走在灭亡的边缘,他要的就是这样立竿见影的强国之道。
于是,胸怀振兴之志的秦孝公和掌握着法家治国之道的商鞅一拍即合,一场以法家思想为主导的变化,即将轰轰烈烈地散开。
然而,秦孝公虽然赞同,但真的要实行改革,还要臣子们的同意。
卫鞅欲变法,秦人不悦。
长期与戎狄为伍的秦国被贴上了野蛮的标签,很难适应中原带来的制度,所以,想要将变法顺利地推行,光得到秦孝公的支持是不够的,还需要得到诸位大臣的支持。
在这场变与不变的论战中,商鞅胜出。他将刀锋直指贵族当权者,以迅雷之速展开变法,但利益受损飞贵族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战国时代,征战与杀戮时刻发生,惨烈程度是春秋时代无法比拟的,
公元前293年,秦将白起在伊阙击败韩、魏两国,斩首24万。
公元前273年,白起攻打韩国华阳,斩首15万。
公元前260年,长平之战,白起坑杀降将45万。
这是一个虎狼的时代,温情的面纱早已被撕去,心慈手软的人都会被淘汰出局。在这样的时代,孔子和孟子祭起道德的大旗,注定是孤独的。
孔孟是道,并非术,它所阐述的仁义,是从古至今,任何一个社会都需要的,但它不能被使用,它不是工具,而是目标与理想。
而法家,能够让国家积蓄力量在列国纷争中获得优势,能够打败别的国家,它的思想是强国之术,更适合战国这个时代。

因此,当商鞅试图劝说秦孝公遵从孔孟之道时,他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只有霸道和法治能够暗合他的野心,没有什么比严酷无情的打击,更能成为君主意志的最佳注解。
公元前356年,商鞅被任命为左庶长,主持变法。
一日,秦国国都栎阳的南门外竖起了一根三丈高的木头,木头周围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过了一会,商鞅登上高台,郑重地宣布道:“诸位,谁能将这根木头从南门搬到北门,我赏十金。”
围观的老百姓闻言一阵骚动,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商鞅见状,又大声说道:“五十金!谁来?”
终于有一人从人群中走出,五十金足够他冒一次险了。在一片质疑声中,他成功将木头从南门搬到了北门,商鞅也很爽快,立刻将五十金赏给了他。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这便是徙木立信!

商鞅此举是在表明,只要是商鞅说的,世人都不能怀疑,即便是错的,他们也只能遵循,不能反对,这就是法家一贯的思想。
之后,商鞅便从农业着手,开始变法。他出台了一项强有力的农业改革措施,废除了沿袭多年的贵族土地所有制,将井田制彻送进坟墓。
所谓井田制,是将九百亩土地分为九块,土地划分形状如井字,外围八块私田由八户分别耕种,中间的公田则由耕户共同耕种。私田收成全部归耕户所有,公田则收归封邑贵族所有。
井田制有很大的弊端,农民在公田上懈怠,在私田上很勤奋,所以公田产量很低,私田的产量很高。
因此,商鞅提出废除井田制,推行新田制。所谓新田制就是实行土地私有,按照土地大小和质量好坏来收税。

虽然承认了土地可以私有,可以买卖,但是税收由朝廷说了算,随着废井田开阡陌,朝廷的赋税也随之增加。
除了推行新田制,商鞅还制定了法律,重视农业,打击工商业,强迫各行各业的百姓全部转事农业 ,他要的是除耕战之外,其他的东西都不许存在。
对于此刻的秦国来说,国家只需要一种人,那就是农民,只有生产了足够的粮食,才能保证军队有足够的补给,能够在战场上无后顾之忧。
之后,商鞅还制定了铁血军规,他没收了贵族应有的特权,采用军功授爵,让普通人可以通过带兵打仗获得军功,爵位不再被上层社会所垄断,奴隶可以翻身做贵族了。
贵族之所以能食邑千户,依托的是秦国的存在,可若是敌兵进犯,毁城池、占土地,坐拥封地的权贵们就要第一个上战场。可若是他们不想自己上战场,就只能鼓励别人去。

商鞅一共设了二十个军功爵,不同等级的战功对应了不同的爵位。在战场上,未获首级者,获一首级者,获33颗首级以上者,战死者,都有明确的赏罚标准。
身处底层的平民可以用敌人的首级向国家换取地亩钱粮,作战时杀敌一人,赐爵一级,赐田一顷,宅九亩。得一甲首者,可为五十石俸禄之官,得二甲首者可为百石之官。
如此,秦国百姓会有不竭的战争热情,每个人都是抱着翻身的决心去战斗,这是源源不断的战争资源,也是秦国最终一统天下的基础。
战争给了商鞅重新分配爵禄的机会,官场裙带的链条被他无情地斩断。那些占尽血缘优势的人与爵禄渐行渐远,而真正勇武的战士开始走到最重要的位置。
可商鞅仍然没有罢手,他使出更狠的一招,将贵族的土地收回国有,重新分配使用,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如今变得一无所有。

从西周以来的世袭制被完全打破,商鞅将贵族们手中的资源一网打尽,迅雷之速令秦国上下目瞪口呆。但贵族们并不好对付,他们有权有势,绝不会坐以待毙。
商鞅没有低估他所要面对的凶险,他制定了周密的安保措施。商鞅每次出门,都有十几辆车紧随其后,车上满载披甲的武士,还有执锐的卫士排列两旁,将商鞅的车架围得水泄不通。
商鞅的法令如同锋利的刀刃,与秦孝公的野心一拍即合,是国家意志的权力贯彻,新法的每一个字都将变成淋漓的鲜血。
变法的这些年,商鞅对犯法的人从不留情面,犯死罪者,不是腰斩就是车裂,犯活罪者,不是剁手就是削鼻,他将罪行刻在了每个犯人的脸上。
贵族们早已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阴谋潜滋暗长,一场疯狂的反扑正在酝酿。

这夜,秦都栎阳一片肃杀,商鞅在府中来回踱步,他的内心早已不复往日的平静,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
第二日,天光大亮,商鞅便急急地入了宫。刚进秦孝公的大殿,便看见了战战兢兢跪倒在地的太子嬴驷和怒不可遏的秦孝公。
商鞅知道,这是对手给他编织的一张大网,将他和太子网在一起,太子犯法,如何处置?不处置,那新法就是一张废纸,处置了,得罪了未来的储君,性命堪忧。
此时的商鞅早已做出了决定,他对秦孝公拱手道:“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嬴驷一听,连忙磕头求饶,可内心早已将商鞅骂了千百遍了。
商鞅顿了顿又说道:“太子乃一国储君,上天加命,不得受刑。且太子年幼,无知,他之所以犯法,皆因太傅太师管束不严,所以,理应由他们代太子受刑。”
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

太子首傅公子虔是秦献公的儿子,秦孝公的亲兄弟,仗着身份地位,一般人不敢惹,可商鞅不怕,当场对公子虔用了刑。
太子虽然免于刑罚,但是刻在老师脸上的罪行,无时无刻不在向世人宣告,太子曾是个因犯法而受到惩罚的犯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商鞅贯彻新法的意志会如此坚决。
此刻的商鞅明白,他已经将秦国未来的国君得罪个干净,将来太子登基,自己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因此他将变法推行得更彻底。
一日临渭而论囚七百馀人,渭水尽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
为扫清阻挠变法的势力,商鞅下了狠手,在渭水边杀掉了七百多人,鲜血将渭水染得鲜红,哭声震天,这是商鞅在向世人展示他的决心。
新法实行四年后,公子虔再次犯法,商鞅毫不手软,将公子虔的鼻子割下,成为新法的祭品。身为太子的老师,受如此侮辱,怎能不恨?新仇旧恨不断累积,商鞅与贵族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

在商鞅成为秦国国相的第十年,秦国名士赵良曾对商鞅说:“您与五羖大夫不同,百里奚做的是仁德之事,积下的是恩德,是人民的怀念,而您是严刑峻法,积下的只有仇恨。”
“如今,公子虔已经八年未出门,他等的就是复仇的那一天,一旦秦孝公死了,贵族们必定利用民怨向您伐楚致命一击,先生若再不改弦更张,必定在劫难逃。”
赵良的劝说如同一缕青烟从商鞅眼前飘过,他没有给出回答,因为事实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公元前349年,秦国将国都迁至咸阳,巍峨的宫殿拔地而起,以气势恢宏的语言歌颂着变法的丰功伟绩。
如今的秦国,百姓温饱,士兵勇猛,军队锐利,犹如一头沉睡的雄狮,随时可能向列国奔袭而去,这种不怒自威,霸气外露,让各个诸侯国再也睡不安稳了。
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於孝公,诸侯毕贺。
周天子终于正视了秦国的强大,赐来了祭肉,各国诸侯不敢再藐视秦国,纷纷赶来祝贺,此时的秦孝公终于扬眉吐气了。

此时,与秦国相邻的魏国正与齐国交战,大败而归,元气大伤。商鞅趁此机会,向秦孝公谏言,魏国乃秦国的心腹大患,不如趁此良机,发兵魏国,夺取河西之地,成就帝王霸业。
公元前340年,秦魏边境,商鞅率领大军进攻魏国。
多年后,商鞅再次回到魏国,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秦国军队。听到商鞅率领军队攻打魏国的消息时,魏惠王的脸色无比苍白。
他终于明白,当初公叔痤为何说,若是不用公孙鞅,就一定要杀死他,绝不可让他踏出魏国半步。
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明白,公叔痤之言并非病重时的昏聩,而是推心置腹的告诫,然而此刻,他只能捶胸顿足,悔之晚矣。
征服魏国对于秦国来说意义非凡,魏国处于山岭险要的西部,建都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独占崤山以东的地利。只有打败魏国,秦国就能占领黄河和崤山的险要地带,向东控制各国诸侯。

两军对垒之际,商鞅派人给魏军统帅公子卬送去了一封信。
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
意思是,我当初在魏国受公子照顾,如今两国交战,作为将领,不得不向公子刀戈相向,军令如山,非我本愿。我愿意与公子订立盟约,痛饮几杯,各自罢兵,从此秦魏相安无事。
其实,与秦国交战也非公子卬本愿,魏国连年征战,军力大损,秦军进犯之时,魏军正在与赵军交战,分身乏术,不得不派遣公子卬应战,实在是赶鸭子上架。
如今,见商鞅如此顾念旧情,公子卬不疑有他,便想着去秦军大营会会老友,借此休战。
席间,公子卬与商鞅推杯换盏,共同聊起在魏国的岁月,商鞅举杯,感谢公子卬当年在魏国的照顾,更是替两军将士感谢公子卬,前来赴约,避免一场厮杀。
公子卬听罢,开怀大笑,正准备举杯饮酒之时,商鞅将手中酒杯掷于地上,随即,从暗处窜出了一队秦军士兵,他们一拥而上,将公子卬抓住。
此时的公子卬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破口大骂:“商鞅,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魏军群龙无首,很快就被秦军击溃。面对如此强大的秦军,魏惠王终于屈服了,他以割让河西之地六百里作为求和的条件,又将都城迁往大梁,远远地躲开了秦国。
打败魏国的商鞅回到秦国后,权势与声望都达到了人生的巅峰。秦孝公也兑现了当年的诺言,封商鞅为列侯,领商於之地十五城为食邑,封号商君。
也就是这一年,这个为秦国忧心忡忡的君王,商鞅变法最坚定的支持者终于病倒了。
孝公行之八年,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
公元前338年,秦孝公病逝,太子嬴驷继位,史称秦惠文王。此时,蛰伏多年的公子虔再度复出,他伙同其他贵族,罗织罪名,诬陷商鞅谋反。
为保性命,商鞅逃出国都,飞奔在逃亡路上。
在战国纷乱的版图上,商鞅不止一次奔走,曾经他满怀希望,从魏国赶赴秦国,可这次,他从秦国出发,不同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将奔向何处。

商鞅一路奔驰至关下,准备从这里逃离秦国,不料,守关士兵拦住马车,声称商君有令,黄昏后非公事不得出城。
天色渐暗,在滂沱大雨中,商鞅来到一家旅店投诉,按照商君之法,没有身份证件不能住店,店家害怕遭到法律重罚,不得不拒绝商鞅入住。
商鞅闻言不禁仰天叹息道:“制定新法的遗害竟然到了这一步。”
商鞅新法不仅剥夺了贵族特权,打破的阶级限制,将死气沉沉的秦国打造成了战争机器。为了方便统治,他让全民互相监视,搞连坐。
令民为什伍,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他将老百姓十家编成一什,五家编成一伍,互相监视检举,一家犯法,十家连坐,为此还增加肉刑、大辟,有凿顶、抽肋、镬烹之刑,此谓“什伍连坐”。
这种鼓励告密的机制将秦国的掌控权紧紧握在君主手中,国家意志得到贯彻。新法如同一张巨网将整个社会牢牢罩住,连商鞅自己都没有逃过新法的惩治。

走投无路之际,商鞅决定逃往魏国,这是他最后一丝希望。可是魏人恨他欺骗公子卬,致使魏军大败,将他捉住,送回了秦国,回到秦国的商鞅逃回了封地。
最终,商鞅被紧追而来的秦兵紧紧包围,带着为数不多的士兵,他企图做最后的挣扎。然而,当看着身边的亲信一个个倒下,他明白自己的末日终于到了。
商鞅死后,他的尸身被带回咸阳,处以车裂示众,并诛灭了商鞅全家。车裂曾是商鞅对待犯死罪者最常用的刑罚,如今秦惠文王将商鞅的冷酷和凶残加倍的偿还给他。
商鞅用自己的死证明了他的变法是一把双刃剑,变法让秦国强盛,采用的却是极端暴虐的手段,当严酷的刑法迫使他人就范,商鞅自己的安全也同样难保。
他让国家强大,没有让人民信服,他让君主集权,却剥夺了人民的权利,最后作法自毙,他淋漓的鲜血成了他严酷法治最恰当的标志。

商鞅死后,秦惠文王没有摒弃商鞅的法令,他的秦国继续着没有商鞅的商鞅变法。商君之法是最适合秦国的苦口良药。这是杀死商鞅的人不可否认,也不愿意否认的事实。
通过这种残酷的统治,秦国日益强壮起来,变成一只强大而冷酷的怪兽,在山河大地上纵横驰骋,一个又一个新的"商鞅"自各国投奔秦国,成为秦国的将相之才。
此后,秦国的每一代君主都坚定不移地推行着商鞅变法。
商鞅变法看似是动了守旧贵族的利益,其实他是一个专制驭民政策的推动者,有道之君,务在弱民!其变法的本质在于制民!
有人说,看过《商君书》之后,会被商鞅思想的狡诈、残酷和冷血深深震撼。
穷民以便君用,愚民以利役使,弱民以削反抗。

商鞅变法时,抓的唯一重点就是民,而民众的职业就只有一种,那就是“耕战之民”,闲时开垦土地,种植粮食,战时披坚执锐,上阵杀敌,这是他的疲民政策。
民穷,就会对君主的赏赐感恩戴德,更方便民为君用;愚民,就不会轻视朝廷的命令,思想受限能更好地受君主统治;弱民,消灭民众的组织,使其不能反抗君主。
自始至终,商鞅出台的一系列法令看似是在削弱权贵以富民,其实是将民众完全控制在股掌之中,将其限制在在饥与饱,贱与贵的边界上。
所以说,商鞅变法表面上是依法治国,以法强国,而更深层次的则是高明的君主役民统治术。
昔之能制天下者,必先制其民者也;能先胜敌者,必先胜其民者也。
可见,商鞅才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君主统治的集大成者,这便是,商鞅虽死,变法犹在!

商鞅用自己的血为秦国铺就了霸主之路,依靠法家治国打下的基业,秦国羽翼渐丰,势不可挡,正式走上了讨伐六国的征途。
嬴政执政的第17年,韩国灭亡!
第19年,赵国灭亡!
第22年,魏国灭亡!
第24年,楚国灭亡!
第25年,燕国灭亡!
第26年,秦国挥军南下,剑峰直指东方六国中最后的齐国。齐国不战而降,走向灭亡。至此,秦国终于走完了吞并六国,统一天下的最后一程。

公元前221年,39岁的嬴政在咸阳宫昭告天下,自称始皇帝。他走上高高的台阶,走向四海寰宇的最高处,他的每一步都包含着秦国历代国君的筚路蓝缕,艰苦奋斗。
自他的祖先秦襄公远赴岐西,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建立封国,秦国的崛起之路在走了整整五百年之后,终于抵达了辉煌的顶点。
过于迅速的成功让秦始皇更加迷恋残酷统治的力量,以至于没有做出适应时代的调整,使整个国家失去了文化的调适能力和政治的弹性。
四百儒生被活埋,千年古书被焚烧殆尽,四十万百姓修建长城,七十万劳役兴建阿房宫,千万子民只为他一人所用,秦国的强大成为他一人的强大。
战国时代是人民最苦难的时代,秦统一六国后,人民更需要儒家的仁义思想,但是秦始皇仍然延续着从前的强国政策,没有给人民喘息的机会。

最终,秦始皇称帝不到二十年,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在起义者的呐喊声中灰飞烟灭。秦国历代君主努力的成果,耗费几百万生命建立起来的秦王朝,终成昙花一现。
秦国灭亡后,大汉王朝吸取了秦朝的教训,主张孔子学说,刘邦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重用儒士的皇帝。汉武帝则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大汉王朝绵延了四百多年。
商鞅准确地出现在了秦国崛起的关键时刻,他所启动的变革如同一根杠杆,撬动了秦国这块巨石,从黄土高原俯冲而下,扫荡了整个中原。
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帝国的诞生,便是商鞅这位变革者的丰碑。
然而,被秦始皇尊崇的霸道也有它的限度,当秦国的战车带着它原有的惯性冲下悬崖,粉身碎骨之时,继之而起的汉朝不得不做出调整,儒家思想重新得到尊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