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里西门庆的一妻五妾当中,相比较而言,孟玉楼的结局大概算是最好的那个。在西门庆死后,以三十七岁的高龄再次成功改嫁李衙内,和这位心上人双宿双栖,修成正果。
在那个讲究“一女不嫁二夫”的时代,孟玉楼在经商的丈夫死后,并没有选择从一而终,而是在卖翠花的兼职媒婆薛嫂的撮合之下,放弃了后备人选尚举人,毅然带资入股,我拿青春赌明天,嫁给了当时还只是开着个生药铺的小老板西门庆。
应该说,婚后的孟玉楼并没有找到她想要的幸福,因为西门庆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几乎终日沉湎于酒色之中,不但在家里享受齐人之福,还在外面到处拈花惹草。尤其是在潘金莲和李瓶儿相继进门之后,西门庆的“后宫”几乎是这两位炙手可热的新宠的天下。

在小说的第七十五回“春梅毁骂申二姐,玉箫愬言潘金莲”,西门庆的正头娘子因为和潘金莲斗气,抱怨西门庆偏爱霸拦汉子的潘金莲,要西门庆一视同仁,“冷灶着一把儿,热灶着一把儿才好”,不要顾此失彼才好。
并举眼前的例子,说三娘孟玉楼今天去吃应伯爵儿子满月酒的时候就不舒服,喝了两盅酒就吐了,估计是着了凉,“你还不往她屋里瞧她瞧去?”。西门庆来到孟玉楼房间,见到正歪着身子呕吐,呻吟不止的孟玉楼,西门庆带着几分歉意说:“我不知道。刚才上房(指吴月娘)对我说,我才晓得。”
孟玉楼道:“可知你不晓得!俺们不是你老婆,你疼心爱的去了!”又说:“今日日头打西出来,稀罕往俺这屋里来走一走儿。也有这大娘(指吴月娘),平白你说他,争出来,鼓包气!”“可知有心爱的扯落着你哩!把俺们这僻时的货儿,都打到赘字号听题去了,后十年挂在你那心里!”

这是小说中仅有的一次,孟玉楼抱怨西门庆没有雨露均沾,当然这也是事出有因,因为一个女人在生病的时候最脆弱,最敏感,也最需要别人的关心照顾,尤其是自己的丈夫。
作为女人,尽管孟玉楼对西门庆专宠潘金莲也多少心存不满,但在西门庆的众多妻妾中孟玉楼跟潘金莲关系最好,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讲,她们是一对好闺蜜,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遇事常能声气相通,共同进退,视作是西门庆后宫中的“新人党”,以别于李娇儿、孙雪娥这样的“旧人党”。

难怪经常出入西门庆家的丽春院的粉头李桂姐,在小说的第四十四回“吴月娘留宿李桂姐,西门庆醉拶夏花儿”,就曾对她姑姑李娇儿说道:“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家一似狐狸一般,你原斗得过她了?”把孟玉楼和潘金莲捆绑在一起,把她们两个形象地比作狐狸一般,话虽然说得刻薄一些,倒也基本属实。
但与潘金莲不同的是,潘金莲四面出击,处处树敌,唯恐天下不乱,闹得家里是鸡犬不宁。而孟玉楼更多的时候则没有那么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为人处事更加圆融,更多地体现出她八面玲珑的灵活性,在很多时候表现出极高的情商,甚至充当起不可或缺的“八级泥瓦匠”的角色。

在小说的第十九回“草里蛇逻打蒋竹山,李瓶儿情感西门庆”,李瓶儿改嫁西门庆时,西门庆因为李瓶儿在他闭门避祸、韬光养晦的时候,招赘了太医蒋竹山,并且出资开了一家生药铺和他争抢生意,对李瓶儿的怨气较大,甚至不肯出门去迎亲。
李瓶儿的轿子在落在西门庆家的大门口,里面半天没个人出来迎接。这个时候还是孟玉楼看不下去,走到上房对吴月娘说道:“姐姐,你是家主,如今她已是在门首,你不去迎接迎接儿,惹得他爹不怪?他爹在卷棚内坐着,轿子在门首这一日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来的?”
吴月娘心中虽然气恼,因为当初她是极力反对西门庆迎娶李瓶儿的,但沉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接受了孟玉楼的建议,亲自出去把李瓶儿接进来。在这件事情上,孟玉楼善于排忧解纷、愿意与人为善的性格特点,得到了较好的体现。

在小说的第二十回“孟玉楼义劝吴月娘,西门庆大闹丽春院”,西门庆与吴月娘因为迎娶李瓶儿一事夫妻失和,互不说话,开启了“冷战”模式,吴月娘甚至扬言“只当没了汉子”。
家中其他的小妾都乐得在一旁看热闹,唯有孟玉楼义劝吴月娘:“姐姐在上,不该我说。你是个一家之主,不争你与他爹两个不说话,就是俺们不好张主的,下边孩子们也没投奔。他爹这两日,隔二偏三的,也甚是没意思。看姐姐恁的,依俺们一句话儿,与他爹笑开了罢。”
尽管当时吴月娘月娘还是嘴硬,当场就把孟玉楼的这番话顶回去了,让孟玉楼有些下不来台,小说的原话是有些“讪讪的”。
但孟玉楼的这番劝说,无疑对吴月娘态度的转变,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促进作用。后来吴月娘雪夜拜斗,夫妻二人重归于好,又是孟玉楼出面张罗着众姐妹凑份子摆酒,庆贺夫妻二人和好。

不过说起孟玉楼这个“八级泥瓦匠”,最成功的案例还是在小说的第七十六回“孟玉楼解愠吴月娘,西门庆斥逐温葵轩”。
就在这一回,吴月娘与潘金莲彻底翻脸。导火索是因为潘金莲房里的丫鬟春梅,气走了吴月娘请来唱曲的申二姐。吴月娘便迁怒于潘金莲,双方一言不合,就大吵了起来。吴月娘挟自己正妻之势,又有身怀六甲的加持,在这场妻妾大战中暂时占了上风。
多亏了孟玉楼在吴月娘和潘金莲之间来回穿梭游说,力劝这妻妾二人休战,握手言欢。

孟玉楼先是劝吴月娘,说道:“大娘,耶嚛耶嚛!哪里有此话?俺们就代她(指潘金莲)赌个大誓。这六姐,不是我说她,有的不知好歹,行事儿有些勉强,恰似咬群出尖儿的一般,一个大有口没心的行货子。大娘,你若恼她,可是错恼了。”
孟玉楼在此帮腔,大骂自己的好闺蜜潘金莲“不知好歹”,是“有口没心的行货子”,显示自己在这件事情的立场,是站在吴月娘这边的,以此来获得吴月娘的好感,尽量淡化这两人之间的矛盾。
不过吴月娘反驳道:“她是比你没心?她一团儿心哩!她怎的会悄悄听人儿,行动拿话儿讥讽着人说话?”于是孟玉楼又换一个角度,说道:“娘,你是个当家人,恶水缸儿,不恁大量些罢了,却怎样儿的。常言:一个君子,待了十个小人。你手放高些,她敢(就)过去了;你若与她一般见识起来,她敢过不去。”

吴月娘其实内心更加不满的是西门庆:“只有了汉子与她做主儿着,把那大老婆且打靠后。”孟玉楼说:“哄哪个哩?如今像大娘心里恁不好,他爹敢往那屋里去么!”这话说得吴月娘心里舒服些,但仍说:“他怎的不去?可是她(指潘金莲)说的,她屋里拿猪毛绳子套他。不去?一个汉子的心,如同没笼头的马一般,他要喜欢哪一个,只喜欢哪个。谁敢拦他拦,她又说是浪了。”
孟玉楼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提出具体的和解方案来:“罢么,大娘,你已是说过,通把气儿纳纳儿。等我教她(指潘金莲)来与娘磕头,赔个不是。”孟玉楼答应让潘金莲来给吴月娘磕头道歉,让吴月娘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

劝罢吴月娘,这边孟玉楼又来做潘金莲的思想工作,说实话要让处处不饶人,争强好胜的潘金莲低头认错,这个难度实在非同小可。孟玉楼走到潘金莲房中,见她头也不梳,把脸黄着,坐在炕上。
孟玉楼说:“六姐,你怎的装憨儿?把头梳起来,今日前边摆酒,后边恁忙乱,你也进去走走儿,怎的只顾使性儿起来?刚才如此这般,俺们对大娘说了劝了她这一回。你去到后边,把恶气儿揣在怀里,将出好气儿来,看怎的与她下个礼,赔了不是儿罢。你我既在檐底下,怎敢不低头。常言: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两个已是见过话,只顾使性儿到几时。人受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去与她陪过不是儿,天大事都了了不然,你不教他爹两下里也难,待要往你这边来,她(吴月娘)又恼。”
孟玉楼开门见山,说自己已把吴月娘劝住了,你潘金莲就服个软,“把恶气儿揣在怀里”,毕竟我们的身份是妾,人家是妻,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头,让潘金莲认清形势,不要让西门庆左右为难。

潘金莲自然不肯轻易低头:“耶嚛,耶嚛!我拿什么比她?可是她说的,她是真材实料、正经夫妻,你我都是趁来的露水儿,能有多大汤水儿?比她的脚指头儿也比不得!”
孟玉楼便再度对她进行开导:“你由她说不是?我昨日不说的:一打三四个人。就是后婚老婆,也不是趁将来的,当初也有个三媒六证,白恁就跟了往你家来来!砍一枝,损百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是六姐恼了你,还有没恼你的。有势休要使尽,有话休要说尽。……少不得逐日唇不离腮,还在一处儿。你快些把头梳了,咱两个一答儿到后边去。”

在孟玉楼的再三劝说下,潘金莲终于跟她来见吴月娘。这一次孟玉楼又用上了她善于插科打诨、幽默搞笑的本领。只见孟玉楼掀开帘儿,先进去说道:“大娘,我怎的走了去就牵了她来?她不敢不来!”
说着回头招呼潘金莲,说道:“我儿,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在旁边便道:“亲家(这是招呼吴月娘,孟玉楼有意扮作潘金莲的母亲潘姥姥,借以化解尴尬气氛),孩儿年幼,不识好歹,冲撞亲家。高抬贵手,将就她罢,饶过这一遭儿。到明日再无礼,犯到亲家手里随亲家打,我老身却不敢说了。”
潘金莲便就势插烛也似与吴月娘磕了四个头,然后又跳起来赶着孟玉楼打道:“汗邪了你这麻淫妇(因为孟玉楼脸上有些麻子),你又做我娘来了!”连众人都笑了,吴月娘忍不住也笑了。
就这样,一场妻妾大战的硝烟就在众人哄堂大笑当中烟消云散了。

这个口吐莲花、妙语解颐的三娘孟玉楼,俨然就是活脱脱的女版“鲁仲连”。真是昔有鲁仲连,今有孟玉楼,诚哉斯言!
小贴士:鲁仲连是战国末期齐国著名辩士,以卓越的外交智慧和独立人格著称。他主张反霸权、重义轻利,游走列国化解危机却拒受官禄。前258年秦围邯郸时,他力谏赵国放弃尊秦为帝计划,避免诸侯屈从强权;后助齐将田单收复聊城后飘然隐去。其"义不帝秦"的壮举和"功成不受赏"的品格,被李白赞为"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成为战国士人精神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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