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一统天下,长远看来顺应历史发展趋势,但短期阻力很大。
有人不喜欢大一统,有人支持大一统但对大一统的理解和秦始皇差别很大。所以,秦朝建立的时候,统治基础其实是很薄弱的。秦始皇活着的时候,就危机四伏,一代雄主勉强把问题压着,但是等到他一死,各种冲突就都爆发出来了。

兵马俑
今天我们就简单讲一下从秦始皇死,到秦朝灭亡的过程。
朝廷的震荡首先我们观察一下,秦始皇死,对于秦王朝的中枢意味着什么变化?
很直接也很严重的问题,秦王朝的中枢不再有绝对权威了。
秦始皇传位给二世胡亥,这份遗诏到底是真的还是被李斯、赵高改过了?这个是无从判断的。但是,李斯、赵高的一系列操作,导致遗诏真的也像假的了。
第一,秦始皇在巡游途中死了,却不公开死讯,夏天尸体臭了,弄一车臭鲍鱼掩盖尸臭,都不肯承认皇帝已经死了,真是欲盖弥彰。人家自然会想,如果不是其中有鬼,干嘛要这么遮遮掩掩?
第二,拉着秦始皇的尸体,不是赶紧回都城咸阳,而是从道路非常狭窄的井陉口,翻越太行山,然后北上直奔九原郡,跑到内蒙古包头去了。干嘛要兜这个圈子?胡亥就是要近距离确认,自己的大哥扶苏死了,然后才能安心继位当皇帝。你说秦始皇遗诏传位给胡亥,我可以相信,你说秦始皇临死前还特意要逼死自己的大儿子,有多少人信?所以这就太引人怀疑遗诏有问题了。
第三,有人即使不怀疑遗诏的真实性,也仍然不服胡亥。因为秦始皇也就是晚年比较喜欢他,并没有多年来认真培养他。当继承人培养,身边肯定要配一批德才兼备的官员教导他、辅佐他的。胡亥身边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赵高。胡亥喜欢赵高这件事本身,就能够让很多人瞧不起这个皇帝。
这就成了一个恶性循环。秦二世心虚,老觉得别人瞧不起自己,甚至会威胁到自己,于是他把自己的哥哥姐姐都杀了。他越心虚,就越要杀人,越杀人,就越显得心虚。然后就让人忍不住要疑问:他为啥这么心虚?先帝传位给他的遗诏,别是假的吧?

秦始皇
还有,因为秦二世底气不足,所以他要显得处处继承秦始皇的作风,包括继续大兴土木建阿房宫,包括继续巡游天下。这些行动都是烧钱的,所以本来指望秦始皇死后能减轻负担的老百姓,发现不但没有减轻,还变本加厉了。
《史记》作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判断:“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秦二世时代,高级官员拿钱不办事,苟着希望不出事就行。民众则活在恐惧之中。
这种心态,弥漫在秦二世时代的整个官场。所以,一旦出现什么突发情况,就很难应对了。
陈涉首事果然,秦二世元年的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就造反了。秦代的历法,十月是一年的第一个月,七月是一年的第十个月。
这里又有一个著名的争议点,就是陈胜吴广他们去渔阳服兵役,按照秦法到底是不是死罪。具体考证无非是那些话,我就不梳理了。反正还是那个问题:相信比事实重要。就好像姜文的《让子弹飞》里,被杀掉的是假的黄四郎,但民众都相信那是真的,所以就都有了反叛的勇气,真的黄四郎反而毫无力量了。
同样的道理,秦始皇传位给胡亥的遗诏可能是真的,但大家都不信,真的也就是假的;秦法可能并没有规定迟到就是死刑,但陈胜说,是死刑,反正是一死,不如造反!大家都相信陈胜,假的也就是真的。或者说,为了一点小过错,就可能被秦法整死,太符合大家的经验了,所以自然会相信陈胜。
陈胜是七月反的,八月份华北大平原
上就已经遍地烽烟,并且有一支几十万人的大军,达成了战国时代山东六国梦寐以求的成就,突破函谷关,深入关中腹地。九月吴地的项梁、项羽叔侄,沛县的刘邦,还有齐地田儋、田荣、田横的家族,都起兵了。你看这个叛乱速度之快。这也就是《过秦论》里说的,“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
反秦的力量能够发展这么快,应该说有一个重要优势值得强调一下,就是陈胜不懂管理学。
陈胜的个人威望其实是非常有限的,他如果懂管理,就会知道,把手下的人才撒出去打,将来这些人做大了,一定不会服从自己。所以就需要集中力量,用监督、管理、考评等方式,杜绝手下人的自立倾向。这样他的起义力量,就会集中在一个比较有限的区域。而当时秦军战斗力仍然在,打你集中在一起的势力,正好是我的舒适区,此前一百多年,我们一直就是这么虐山东六国的,无非就是再虐一回。
但是陈胜根本就没有想方设法控制住手下人,把有点本事的人全部撒出去了,人家自立了,陈胜看反正控制不了,就承认人家的地位。然后这种示范效应一出来,天南地北各色人等一看反秦收益这么高,就纷纷跟着陈胜造反了。
陈胜的目光短浅,对他个人来说当然是不幸,到十二月他就要被灭了。陈胜从起义到败亡,就不到半年的时间,但是对反秦大业来说却是幸运。也正是陈胜这种目光短浅没有管理,反而把反秦力量最大限度地激发释放出来了。
如果把秦朝比作一栋巨型建筑,官僚系统就是承重墙,承重墙早已经烂掉了。陈胜一反,就证明秦朝的统治已经变得像一栋玻璃房子一样脆,敲破了一个点,就崩溃一大片。
有一种观点,认为分封制代表想要分裂,不忠于朝廷的势力;郡县制代表服从命令听指挥,忠于朝廷的势力。其实是不能一概而论的。秦二世的时候,就是各地官员,一有机会就憋着想一起造反。
陈胜派了一支军队到赵国的地盘,有人就提了一个建议,不要因为这里的地方官是秦人就要杀他,相反,你承认他的地位,给县令一个侯爵,他们会争先恐后跟你一起干。果不其然,几十个城望风而降,在秦朝的严厉监管下,这些官员的贪欲本来就没有得到满足,还活得很没有安全感,反了正好。
刘邦是在沛县起兵的,而我们知道,沛县的县令本来是想拉上刘邦一起反的,是看刘邦势力已经大了,感觉造反的话不是自己控制刘邦反而是要听命于刘邦,才反悔的。就是说,他焦虑的是自己在叛军中的地位,但对造反这事,他是没啥犹豫的。
项梁、项羽叔侄是在会稽郡起兵的,情况也类似。会稽郡守听说陈胜反了,就主动找项梁,咱们一起啊,我用你和桓楚做将军。当时项梁的身份是个通缉犯,桓楚也是个通缉犯,当时是流亡在太湖上的一个盗匪。你想想这事,秦朝一个高级地方官,听说有人造反,立刻就想拉上两个通缉犯参与进去。秦朝的地方行政系统已经离心离德到什么地步了?结果是项梁项羽没看上这个太守,造反啊,你不配,把人给杀了。
如果当初秦始皇把弟弟和儿子们封王,让他们在各地坐镇,忠诚度不至于这么差。
但这个时候,秦朝证明了它还有一根支柱没有烂,就是军队,秦军还是当年那支所向无敌的秦军。
秦军最后的凯歌我们现在事后总结,喜欢说谁谁谁远见卓识,所以成功了;谁谁谁鼠目寸光,所以失败了。这个多少都是根据结果倒推原因,实际上,当时可能谁都不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大家想的,都只是解决眼前的问题。
秦二世二年,是秦军发挥非常出色的一年。在大将章邯的指挥下,所向无敌,哪里有叛乱,章邯的军队过去,立刻就平定。
而反秦的天下豪杰,除了个别人,其他的可以说表现得全员猥琐。打不过秦军就尽量避免和秦军作战,给队友挖坑,抢队友的地盘,这种事倒是没少干。
就拿刘邦的遭遇来说,起兵之后,刘邦表现出很高的军事才能,和秦军打了几仗,都赢了。但这个时候,一支号称接受陈胜领导的军队,来到了刘邦的老家丰邑,说你们投降我吧。刚巧守城的人特别讨厌刘邦,就选择了投降。所以刘邦在前线打仗,回来发现家没了。然后刘邦就表现得对自己的老家特别有执念,到处找人借兵,我要打回老家去。
再看项梁、项羽叔侄,我们很多人觉得项羽是英风豪迈,不服就干的,实际上他们起兵后最初的表现,用今天的话说叫猥琐发育。叔侄俩大策略是,把原来的太守杀了,项梁就自称会稽郡守,郡守是秦朝的官名,你一个楚国贵族,要造秦朝的反,用秦的官名干什么?显然就是首鼠两端,万一情势不利,可以迅速表态,我们就是为了更好维护当地治安才把太守杀掉的,我们对大秦是有功的。
后来,陈胜已经快要败亡的时候,有人来找项梁,以陈胜的名义封项梁为上柱国,这是楚国的最高爵位,请项梁出兵去救陈胜。结果项梁接受了这个爵位,也出兵了,但不是向西去救陈胜,而是北上抢地盘,并且讨伐一个叫景驹的。你听景这个姓,就知道景驹是楚国的老贵族,景驹已经称王了,项梁急着要把他灭掉,楚王这个称号不能给你用。
至于齐国那帮姓田的,齐国人有内斗的传统,有坑队友的传统,也有不服从的传统,谁来统治我们,我们都不乐意,这期间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这时候,所谓天下群雄,真是完美展示了什么叫乌合之众。章邯把他们都灭掉,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眼看当时形势这么一片大好,不内斗就浪费了。秦朝的高层,原来不支持胡亥的势力,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于是赵高和李斯就斗上了。
这个我们《国学课》答疑也说过,古代的权力斗争中,走商鞅路线的李斯,几乎一定斗不过走韩非路线的赵高,而韩非那套权力斗争有用,治国的用处非常有限,所以赵高胜利的日子,差不多也就是把全局搞砸的时候。于是秦朝高层的政治斗争,变成了对前线最有能力的统帅的迫害,秦朝的最后一根顶梁柱,也就断掉了。
而当时东方的乌合之众经历过一番大乱斗之后,终于两个最能干的人物脱颖而出。这两个人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项羽和刘邦。
需要指出,项羽不光是军事天才,政治能力也很强;刘邦不光是天生的领袖,军事能力也出类拔萃。为什么这么说呢?下回再讲。
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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